此刻的高见,越战越勇。
伤势越是沉重,怒火越是滚烫;碰壁越是绝望,意志越是癫狂。
破碎的皮肉在魔气滋养下反复愈合,渗出的鲜血还未滴落,便被狂暴气流蒸干,残破的身躯里,爆发出违背常理的可怖爆发力。
可天幕之上,局势正在悄然发生冰冷的逆转。
龙王任由漫天刀雨轰击自身,不再刻意预判闪避,庞大的龙躯稳如泰山,悬于暮霭之下。
他开始适应。
适应高见狂暴的节奏,适应心念之刃的波动频率,适应这股忿怒驱动的蛮横刀意。
龙鳞微观结构飞速演化、调试、重组,结晶纹路顺着刀势的轨迹提前滑移,卸力方式不断优化。
起初还能被一刀割裂的鳞甲,此刻变得愈发柔韧顺滑;先前能砸动龙躯的猛烈冲击,如今只让龙身泛起轻微震颤。
高见的攻势肉眼可见地变强,刀光一次比一次璀璨,力道一次比一次霸道,劈开罡风、撕碎云层、撼动大海,声势浩大,威震天地。
但,造成的伤害,却在不断变少。
第一刀,破鳞见血;
第十刀,只留裂痕;
百刀落下,连浅浅的白痕都难以留存。
狂暴的刀芒撞在龙鳞之上,五彩流光层层漾开,精妙的结构将暴怒刀意拆分、导流、消融。汹涌的劲力如同重拳砸进绵软的深海,无声无息被吞噬殆尽。
轰轰烈烈,却收效甚微。
龙王垂眸,冷眼看着下方不断挥刀、近乎偏执的人族。龙身依旧承受着夕兽寂灭暮气的侵蚀,鳞甲衰败发黑,裂纹蔓延周身,可他分出镇压高见的力量,却愈发沉稳从容。
一边是透支血肉、燃烧怒火、越战越勇的疯魔。
一边是冷眼旁观、不断适应、稳如磐石的真龙。
海风呼啸,刀光漫天。
明明攻势震天,场面浩大,可所有人都能看清那残酷的事实——
高见,打不动了。
绝望的死局,正在缓缓收紧。
一边是挡不住的天幕凶煞,一边是困不死的执拗魔子,远处万龙各司其职稳步催动天坛,人族地仙尽数被牵制围困,无力驰援。
天地局势彻底凝固,前路被封,后路断绝,强敌环伺,大局将定。
任凭高见如何拼命冲撞突围,始终冲不破真龙布下的禁锢牢笼,也无法靠近半步天坛。
放眼望去,眼下这死局,已然看不到任何能够破解的希望。
就在高见百刀落空、怒火滔天、死战不休的刹那——
嗡——
一声苍茫古朴的钟鸣,自深海地底回荡而起,穿透沧海,震彻天穹。
远处海底天坛,纹路尽数亮起,赤红气运贯入云霄,万龙同时俯首,整齐肃穆。
这么久了,龙族又不是吃干饭的……天坛大祭,已经完成。
一瞬之间,天地倒转,气机更迭。
原本永夜垂暮、死气沉沉的昏暗天幕骤然撕裂,厚重暮云被无形青天强行拨开。
天幕中央,那一头压迫世间、冻结万物的夕兽,莫名遭受天地排斥。冥冥之中,一抹浩然清朗的青天之力横空出世,轻轻一弹。
砰。
漆黑寂灭的兽影,竟被这澄澈青天简简单单弹开,推回混沌边缘,再也无法干涉此方天地。
阴霾散尽,浊气排空。
四季骤然归位,万物骤然复苏。
这一刻,高朗襟期,旷达意兴,超尘脱俗。
黄金作埒,碧玉为畴,江波摇动,分布阴阳爻象,海天空阔,极目了然,尽是象外清意。
雾截山腰,霞横树梢,淡烟隐隐,摇荡晴晖。
峦气浮浮,掩映曙色。峰含旭日,明媚高张。
风散溪云,林皋爽朗,更见遥岑迥抹柔蓝,远岫忽生湿翠,变幻天呈,顷刻万状。
枯木抽芽,海风回暖,破碎的大地隐隐生出新绿。
原本被杀伐、寂灭、戾气污染的世间,在大祭落成的一刻,被洗练得干干净净。
年关已过,元旦已至。
袪一年不正之气,清四方邪秽之阴。
百物惟新,天地通明。
天幕之上,破败的青色龙躯沐浴在暖光晴色之下,先前被夕兽侵蚀发黑衰败的鳞甲,竟在纯净天地灵气之中缓缓修复、生辉。
龙王周身的衰败痕迹开始消退,伤势稳步痊愈,他立于朗朗青天之下,俯瞰人间,宛若执掌新纪元的天之君主。
而地面废墟之上,高见孤身伫立。
暖阳落在他满身血污、破碎不堪的身躯上,明明是万物新生的温柔天光,落在他身上,却冷得刺骨。
澄澈盛世,朗朗乾坤,这片被净化的美好天地,从今往后,归龙族执掌。
唯独没有给他、没有给弱者、没有给那些底层挣扎的生灵留下半分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