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山,机关术?”高见目光微动,看向不远处那三尊依旧如同山岳般矗立的宏伟神机,以及港口内外那些正在缓缓收回或修复的各类防御机关、搬运傀儡,“便是此等造化奇物?”
“正是。”公输衍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热忱,“我天工山精研机关术,非止杀伐征战之器。小至民生百业,如自动纺机、水力锻锤、精量衡器、传讯飞鸢;中至勘测地脉、梳理灵机、构建城防、辅助修行;大至移山填海、探索方外、乃至铸就如‘神机’这般守护一州、震慑八方的镇国重器,皆离不开机关之术。越州能成神朝富庶之地,海贸之枢,机关术功不可没。便是神朝其他州郡,乃至皇室禁苑,亦多有我天工山机关造物之身影。”
他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个以“机关术”渗透神朝方方面面、深刻影响亿万生灵生产生活与战争形态的庞大仙门形象。
天工山其影响力之深远广泛,绝不局限于修行界斗法争胜,更深入国计民生、文明根基。能与真静道宫齐名,果然非同凡响。
高见心中了然,这是越州真正的地头蛇,甚至可以说是神朝技术力量的巅峰代表之一。
其山主邀请,分量极重。
拒绝?在对方地盘上,刚刚经历龙族“送礼”风波,于情于理都显得不识抬举,且可能立刻将潜在的观望者推向对立面。
接受?则意味着主动走入一个庞大势力的视线中心,其内情势不明,福祸难料。
但高见只沉吟了不到一息。
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受宠若惊与从容不迫的笑意,将“填海刀”随意地反手一插,刀身触地,周围干燥范围扩大了一圈,拱手还礼:
“天工山有请,高某荣幸之至。山主厚意,岂敢推辞?纵有千般琐事缠身,也得暂且搁下,前去拜谒聆听教诲。公输长老,二位将军,请!”
他答应得爽快干脆,姿态放得足够低,却又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为何请我,我也愿意去看看”的坦然与自信。
公输衍侧身做出邀请手势:“高先生,白小友,请随我来。便乘神机前往,可免路途奔波,亦能让先生一览我越州山川之妙,机关之盛。”
他邀请的不仅是高见,也包含了白平,考虑颇为周到。
高见点头,对白平示意一下,两人便随着公输衍等人,一同飞向那尊最为引人注目、战功赫赫的神机·‘三坛海会大神’。
接近这万丈巨神,更能感受到其带来的磅礴压迫感与精妙绝伦的构造。冰冷的金属表面流淌着淡淡的灵光,无数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符文回路若隐若现,巨大的关节处传来低沉的能量流转声响。神机胸口一处舱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部明亮的通道。
进入其中,并非想象中拥挤的驾驶舱,而是一个极为宽敞、布置雅致、“客舱”。舱壁光滑如镜,隐隐可见外面景象,却丝毫不影响内部舒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几位身着银袍、修为不俗的天工山弟子早已恭候在此,奉上灵茶。
“此乃神机内部‘芥子纳虚’空间,结合了须弥阵法与机关构型,虽不及真正洞天,但胜在稳定,可随神机移动。”公输衍简单解释了一句,请高见和白平落座。
随着舱门闭合,轻微的震动传来,外部景象飞速变幻——是神机开始移动,升空,朝着越州内陆,天工山方向飞去。透过舱壁,可以俯瞰下方迅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城镇村庄,许多地方都能看到明显带有机关术特色的造物:横跨大河的自动起降桥梁、在山峦间规律穿行的货运“铁龙”、田野中自行灌溉施肥的傀儡农夫、城镇上空偶尔掠过的巡逻飞舟……
一幅以“机关术”为筋骨、高度发达且井然有序的文明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这与瀛州的混乱野蛮、内陆其他州郡相对传统的风貌,形成了鲜明对比。
高见静静看着,心中若有所思。天工山的力量形式,与他之前接触的修行体系颇有不同,更侧重于“外物”与“集体智慧”的运用,但能达到如此高度,其背后的“道理”同样深不可测。
白平更是看得目不暇接,深感震撼。
真静道宫虽强,但更多是传统修行路数,如此大规模、成体系地将超凡力量应用于世俗生产生活与国家防御,他还是第一次见,天工山给他打开了另一扇大门。
公输衍坐在对面,品着茶,看似随意地观察着高见和白平的反应,尤其是高见那平静中带着审视的目光。
神机破云穿雾,速度极快,却又平稳异常。
公输衍身为天工山外事长老,待人接物自有一番气度,见高见对窗外景象颇多留意,便顺势开口道:“高先生初临越州,便逢此巨变,想必未能细观我越州风貌。此番乘神机而行,倒是略可管窥一二。”
高见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颔首道:“确是如此。越州与内陆他州,气象迥异。这一路所见,阡陌交通,城池林立,诸多巧思妙构运转不息,生机勃勃中自有一股精密有序之意。贵派机关术化入寻常,惠及民生,令人叹为观止。”
他这话并非纯粹客套。瀛州混乱求存,内陆其他州郡或古朴或雄奇,但像越州这般,将超凡的机关术如此深入、系统、规模化地融入世俗生产生活与防御体系,形成一种独特文明景观的,确实独树一帜。
公输衍微微一笑,眼中自有矜持:“天工山立派之本,便是探究天地运行之机理,化‘不可知’为‘可知’,变‘不可用’为‘可用’。机关术,便是此理念的外显。我越州之地,山海交错,地形复杂,物产虽丰,开发不易。若无机关术疏浚河道、开凿隧道、构筑堤防、驯化地火风水,焉有今日之繁盛?”
他指向窗外一处正在山谷间自动铺设铁轨、形如巨大百足昆虫的傀儡群:“譬如那‘穿山铁蜈’,一日可开凿坚固岩层十里,贯通山脉,使天堑变通途,商旅往来,物资流通,效率倍增。”又指向远方平原上规律运动的、喷洒着蒙蒙灵雨的巨型伞状机关:“再看那‘布雨云盖’,可牵引云气,调节一县之旱涝,辅以测灵罗盘,能精准灌溉灵田,滋养作物。”
“至于民生,”公输衍语气平和,却带着深入骨髓的笃信,“自动织机让越州锦缎名扬四海,精工车床造就法器零件标准如一,传讯飞鸢与部分大型城池间的‘瞬影流光阵’结合,使得政令军情、商贸讯息传递迅捷。便是孩童启蒙,亦有‘格物镜’、‘演算盘’等基础机关辅助,启迪思维。”
他顿了顿,看向高见,意味深长地道:“机关之道,究其根本,和术法其实一样,都是以精妙的设计,达成预设之目的。此道,与修行之理,亦有相通之处。修行者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构筑内天地,何尝不是一种对自身这座‘先天机关’的认知和调整?”
高见目光微动,品着茶,缓缓道:“公输长老此言深得妙理。万物皆有其‘理’与‘序’,机关术是外求,修行多是内证,不过,毕竟是机关,如果遇到了特殊情况,其应对恐怕不如生灵之灵动吧?”
公输衍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高先生果然见识不凡,一眼便看到关隘。不错,依赖外物,固有风险。因此,我天工山追求的,从来不是让机关替代一切,而是让人更好地驾驭机关,让机关成为延伸人族能力、探索未知、应对挑战的‘工具’与‘伙伴’。机关体系自有冗余设计、多核心备份应急。更重要的是——”
他声音略沉,带着一种属于开拓者的自信:“机关术本身也在不断演进!这神机便是证据,我们已经在探索如何将部分修行者的神意、甚至天地道韵,更稳定地融入机关构型,赋予其更高层次的‘灵性’与‘应变’。道无止境,机关术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