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在告示前驻足,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表情各异,有兴奋,有敬畏,有恐惧,也有深深的忧虑。
“高见,那是……”白平目光一凝,望向不远处码头官署外最显眼处那张最大的告示。
那篇占据了整面高墙的《平逆檄文》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纸张是特制的“金宣”,即便在海风湿气中也不易损坏,字迹殷红如血,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皇权威仪,更有一股磅礴的、近乎实质的肃杀文运之气弥漫四周,令观者心神为之所夺:
朕绍承天命,统御华疆,夙夜兢业,惟以仁德抚育万方,以纲常维系乾坤。然有西京成氏,世受国恩,位列朝堂,本应砥柱中流,效忠社稷。岂料该族豺狼成性,蛇虺为心,欺天罔地,负朕深恩!
其罪昭昭,擢发难数:
一曰乱政专权,结党营私,把持选司,阻塞贤路,使寒门才俊报国无门,令庙堂之上尽成私器!
二曰盘剥无度,鲸吞国帑,侵夺民产,致州郡凋敝,闾里哀鸿,膏腴尽入其府库,糠秕乃遗我黎庶!
三曰阴蓄甲兵,暗藏祸心,勾结妖妄,窥测神器,其族地仙,不思护国安民,反成撼国巨奸!
四曰悖逆人伦,戕害忠良,构陷贤臣,屠戮无辜,百年之间,血案累累,冤魂塞途,天日为之惨淡!
五曰亵渎祖道,私研禁法,淆乱修行根本,动摇国朝基石,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朕念其先祖微功,屡示宽容,冀其悔悟。
然成氏冥顽不灵,变本加厉,竟敢阴结逆党,图谋不轨,觊觎神器,倾覆山河!此獠不除,国无宁日;此恶不诛,天理何存?!
故朕今恭行天罚,已遣天兵,并敕令各方镇守、忠贞将士,共讨逆贼!
而今逆贼已成齑粉,祖祠尽化飞灰!其族地仙成胤已于祖地伏诛,形神俱灭!
余者负隅顽抗之首恶,皆已明正典刑;协从之辈,依律严惩;被裹挟之无辜,予以甄别安置。
今逆酋授首,巨奸殄灭,寰宇为之一清!此乃天道昭彰,人心所向,亦朕与天下忠义臣民,共戮奸邪之果也!
兹告天下:凡我臣民,当以此为大戒,恪守臣节,忠君爱国。若有心怀叵测、效仿成氏者,无论世家豪强,亦或宗门散修,朕必以此为例,雷霆扫穴,绝不容情!
神朝煌煌,天命攸归。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钦此。
檄文不长,但字字如刀,杀气腾腾。
将成家之罪归为“乱政、盘剥、蓄兵、害良、亵道”五条,彻底断绝了成家任何辩解或缓和的可能。行文充满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与胜利者的绝对威严,尤其最后“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八字,朱砂淋漓,仿佛有鲜血从中渗出,警告意味浓烈到了极点。
周围围观者低声议论着:
“了不得……七位地仙!皇帝陛下竟然能请动七位地仙同时出手!”
“成家这是自作孽啊……盘剥也太狠了,据说他们家地库里的灵石堆成了山,灵材宝物更是无数……”
“私研禁法?难道是指……”
“嘘!慎言!没看见最后怎么说的吗?效仿者绝不容情!”
“这下,剩下的四家恐怕要睡不着觉了……”
“何止四家?听说不少依附成家的中小家族、门派,这几日都吓得魂不附体,纷纷上表请罪,切割关系呢……”
白平逐字读罢,只觉一股肃杀凛冽之气扑面而来,心脏不由微微收紧。这不仅仅是宣告胜利,更是一篇充满血色的宣言、一道划破长空的雷霆、一次对天下所有势力最严厉的警告。
皇帝不仅灭了成家,更要借此战果,重塑权威,震慑所有不安分者。
他看向高见。
高见的目光缓缓扫过檄文上的每一个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白平则看着那篇檄文,他的目光落到檄文最后那八个朱红大字上:“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霸道。”
赤裸裸的霸道。
他在告诉所有人,这天下,只能有一个声音,一个意志。顺从这个意志,那就能活。逆反这个意志,哪怕是五姓之首,万载世家,也要灰飞烟灭。
“白平,你看,”高见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可闻,“这就是皇帝的道理。他的‘破’,是为了更彻底的‘立’——立他皇权的绝对权威。他的‘变’,终点仍然是那把唯一的、至高无上的‘椅子’。只不过,他希望坐在上面的自己,权力更加集中,阻碍更少一些。”
“这与我们想要的‘砸碎椅子’,本质截然不同。”
海风吹拂,带着港口特有的喧嚣与咸腥,也带来了那檄文上未干的朱砂气息与无形的皇权威压。
高见最后看了一眼那面高墙上的血色文字,转身,汇入码头汹涌的人流。
“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沉稳,仿佛那篇足以让无数人心惊胆战的《平逆檄文》,只是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