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这里就是瀛州。
高见也望向那片灯火,眼神沉静如渊。暂避锋芒,积蓄力量,厘清脉络,培养白平,连接真静道宫……诸多计划,需在此地一步步展开。
云海之上,仙山光华流转,静谧永恒,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也将如此持续下去,冷漠地映照着下方即将掀起的、新的波澜。
王二郎不知何时已躺倒在青石上,翘着腿,哼着不成调的古老歌谣,望着星空出神。
高见收回目光,对白平微微颔首。
当天晚上,两个人就住了下来。
是夜,高见与白平宿于鳌首石屋。
来到晚上,但见仙山之上,穹窿如幕,忽有青赤光气自虚无中涌出,蜿蜒若活物,交缠成太古云篆之形,明灭不定。万千奇影:或如芝兰摇露,或似灵禽舒翼,更有宫阙虚影、仙真绰约,恍然海市,皆缥缈无质,随气聚散。
其光映照云海,云涛顿作琉璃色,内里似有金宫玉阙虚影流转,倏忽而逝。偶有星芒坠下,似天穹裂隙,漏出界外清辉一缕,曳着细长光尾,没入下方无尽渊海,寂然无声。
云海之下,隐见玄波起伏,海洋之中,幽蓝鳞光隐现,似有巨物潜行。时闻低吟,非角非徵,沉沉然撼人心魄,与天象流光遥相应和。
这些异象,一直持续到黎明前夕,寅末卯初,万象渐敛,天光将白。
如此,最后一点奇光没入云海,夜空复归深邃,唯仙山自身温润玉光恒常流转,映得鳌首竹屋与石室一片皎洁清冷。
翌日清晨,云海镀金。
高见与白平收拾停当,出得石屋。王二郎已蹲在竹屋前,似乎在用木棍点着什么,土地上有些玄奥花纹。
见二人出来,他丢开木棍,拍了拍手上尘土,笑嘻嘻起身。
“一夜叨扰,领略仙家气象,受益匪浅。”高见对旁边的王二郎拱手,“然我二人还有许多事情未了,俗务缠身,当往瀛州陆上行走,就此别过,告辞了,王兄。”
“嗯,睡得好么?昨夜挺热闹吧?”他指着天空,“那些影子啊光啊,别看吓人,其实碰不着咱这儿。”
“大开眼界。”高见颔首,随即正色道,“王道友,承蒙款留一宿。我等既至瀛州,还需尽早前往陆地安顿,熟悉风土。今日便先行告辞了。”
“哦,好。”王二郎也不挽留,只点点头,“有空再来玩。山下要是有人欺负你们……报我名字可能不太好使,他们多半不认识我。”他挠挠头,有点苦恼的样子,“要不,你们自己打回去?我觉得你们行。”
白平在旁听得忍俊不禁,不过,他手中正捧着那只莹白小龟——昨夜这小东西竟自己爬到他窗台上,陪着看了一夜奇景,此刻在他掌心缩着脑袋,似乎还在打盹。
白平走到王二郎平日放置杂物的一块青石旁,弯身准备将小龟放回去:“二郎,你看这小龟……”
“留着啊,别放。”王二郎摆摆手,“既然他喜欢你,你也不讨厌他,就带着他走呗。”
白平闻言一怔,看向掌心小龟。小龟似乎听懂了,慢吞吞探出头,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白平,又看了看王二郎,最后竟用脑袋蹭了蹭白平的指尖。
“这……前辈,如此灵物,晚辈……”白平有些无措。
“拿着吧。”王二郎站起身,随意道,“又不是什么宝贝,海里多的是。”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是矫情。白平心中也确实喜欢这灵性十足的小东西,当下郑重行礼:“多谢前辈厚赐!晚辈定会好好照料。”
王二郎嘿嘿一笑,看向高见,“高先生,保重。瀛州地面,规矩是乱了点,但也自在些。”
高见深深看了王二郎一眼,拱手:“道友之言,高某谨记。他日若有疑难,或再来鳌首请教。告辞。”
“再见。”王二郎挥挥手,便又蹲回菜地边,仿佛二人的去留与一只蚂蚁爬过并无区别。
于是,高见和白平,两人身形一晃,已如轻羽飘落,穿过层层云气,落回泊在鳌足之侧的木船上。
孤舟再启。
船是东海购得的旧船,此时沐在晨光中,船身符文微微发亮。登船,解缆,惯常的工序。只是怀中小龟探头探脑,为这孤舟添了一丝生气。
白平将小龟放在船舷内,任它爬动,自己则望向愈来愈近的陆地轮廓。
那是一片青黛色的海岸线,其后山峦起伏,云雾缭绕,楼阁飞檐隐约可见,与内陆城池气象迥异。
高见立於船头,海风拂动衣袍。
他袖中手指轻叩,目光铺开,感应着前方陆地的气机——驳杂、混乱,却又充满勃勃生机,无数强弱不等的气息交织碰撞,正如王二郎所言,“热闹”得很。
“瀛州。”高见低声自语。
此地非神朝律法所及,非世家完全掌控,仙门超然在上,百族混杂于下。是险地,亦是棋盘新角。
白平走过来,小龟已爬到他肩头。“高见,我们直接靠岸?”
“嗯。”高见颔首,“寻一处僻静码头,先弄清此地规矩。”他顿了顿,看向白平肩头那枚莹白小龟,“此物得自仙门之畔,虽不知根底,不过海上好生养着。王二郎行事,看似随意,未必无心。”
白平点头,郑重应是。
木船破开粼粼金波,海天之间,一叶孤舟,两人一龟,航向瀛州。
不多时,等到天光大亮,两人便已经靠岸,跟着许多如流的舟船来到了港口处。
船只的航线都是有迹可循的,基本上都需要跟着顺着真龙们推动的四海洋流,借助四海洋流的力量来快速旅行,节省力量消耗,也可以避开许多危险。
所以港口并不难找,只是略微观察,就能看见。
待到午时,高见将船停好,走上了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