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某处云雾缭绕、视野开阔的孤峰之巅。
高见负手而立,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深邃。
他静静俯瞰着下方,那座曾经作为他“样板田”、引发无数波澜的流云宗山门。
此刻的流云宗,早已不复存在。
就在几天之前,护山大阵的光幕已然彻底熄灭,山门各处,遁光四起,如同被捣毁蜂巢后惊惶四散的蜂群。有弟子背负行囊,满脸仓皇地驾驭着最低阶的飞行符箓或法器,跌跌撞撞地冲向山外;有执事长老面带悲戚或决绝,卷起核心的传承玉简和资源,化作较快的流光消失在天际;更有甚者,为了争夺某些库藏资源或趁乱报复私仇,在山门残破的建筑间爆发着小规模的冲突,灵光闪烁,喝骂隐隐传来。
一幅树倒猢狲散、末日临头的景象。
云胤真人……或许已经带着最核心的弟子和资源,最早一批悄然遁走了。这位精于算计的宗主,比任何人都清楚,地仙陨落、高见“大胜”的消息一旦彻底传开,流云宗作为高见长期隐匿、甚至被传为其“传法”据点的地方,将会成为世家集团,尤其是暴怒的成家,宣泄怒火与挽回颜面的首要目标!留下,只有死路一条,甚至可能被当成替罪羊或泄愤工具,遭遇灭门之祸。
所以,跑,是最明智,也是唯一的选择。
高见看着这纷乱的场景,脸上并无太多表情,既无愧疚,也无怜悯。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利用了高见带来的“机遇”,自然也要承担随之而来的“风险”。
这个世界,从不公平,却也从来公平。
他的目光,更多地是落在那些四散飞向不同方向、汇入泸州茫茫山川人烟中的流光上。每一道流光,都代表着一个或一小群流云宗的修士。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碎片——有些是主动拼凑修行的,有些是耳濡目染的,有些甚至只是听过几句玄奥的口诀。
“这些人……肯定会四散离去。”高见心中默念,嘴角却微微勾起弧度,“回到他们的家乡,投奔他们的亲友,隐匿于市井,或加入其他中小势力……甚至,可能被某些心怀异志的散修或小家族招揽。”
而他们身上携带的那些功法碎片,那些关于玄化通门大道歌的模糊概念和零散技巧,将会如同随风飘散的蒲公英种子,随着他们的脚步,悄然洒落在泸州各地,甚至更远的地方。
“到时候,《玄化通门大道歌》的残片,应该会以这种方式……广传整个泸州吧。”高见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未来无数个隐秘的洞府、简陋的居所、甚至热闹的坊市中,有人对着偷记下来的几句口诀苦思冥想,有人尝试将碎片融入自家粗浅功法,有人因此突破了瓶颈,也有人走火入魔……混乱,但也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而最关键的是——
“而且,现在的世家集团,尤其是成家,”高见眼中寒光一闪,“肯定是没有时间和精力,来仔细管控、清理这些随着人流扩散的‘余毒’了。”
他的“斩仙”之举,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成家损失一位地仙和众多精锐,内部必然震动荡荡,忙于收拾残局,安抚人心,应对其他世家的微妙态度,乃至可能的内部分权斗争。
其他世家也被这场变故深深震撼,需要重新评估高见的威胁等级,调整自身策略,警惕可能连锁反应,甚至暗中谋划瓜分成家留下的利益真空……
他们的主要精力,他们的怒火,他们的算计,必然会被他高见本人,被“地仙陨落”这个惊天事件本身,牢牢吸引、牵扯住!
就像一群猛虎被一头突然出现的、足以弑虎的凶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谁还会去在意草丛中悄悄生长的、带有异种花粉的野草?
“他们将会被我,”高见抬起手,虚握成拳,仿佛将整个沸腾的上层风云都攥在掌心,“以一己之力,全部牵扯住。”
这正是他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大胆的一环——以自身为饵,以弑仙为惊雷,吸引所有火力和目光,为那撒播出去的种子,赢得最宝贵、最不受干扰的成长时间!
让世家去追捕他,去研究他,去恐惧他,去互相猜忌算计吧!
而在这纷乱的背景音下,那些微弱的、不起眼的、源自《玄化通门大道歌》的思想与力量碎片,将在他们无暇顾及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传播、发芽,或许会沉寂,或许会走偏,但总有一些,会顽强地扎下根,吸收养分,默默生长……
直到有一天,它们可能连成一片,不再是孱弱的幼苗,而是足以改变地貌的森林。
高见收回俯瞰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那里仿佛有更沉重的乌云正在汇聚,那是世家必然的、更加疯狂的报复风暴。
但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第一步,已经走完。”他低声自语,转身,身影融入孤峰缭绕的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种子已经撒下,风暴即将来临。而他,将继续行走在这风暴眼中,直到……森林长成。
流云宗四散奔逃的喧嚣,地仙陨落引发的上层震动,乃至高见自己正在筹划的下一步险棋……所有这些波澜壮阔却又危机四伏的棋局正在铺开。
不过,棋局之外,有一处被高见寄予厚望的“静室”。
那便是白平的闭关之所。
高见撒下的种子众多,随着流云宗溃散,那些携带着功法碎片的弟子将如蒲公英般飘向四方,其中能有多少落地生根,多少顽强成长,多少最终能成气候,都带有极大的偶然性。那是广种薄收,是点燃荒野的星星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