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阳京。
这座汇聚了神朝气运、权柄与无数暗流的巨城,依旧运转在它精密的轨道上。
高楼飞檐刺破云霭,灵舟画舫穿梭于规整的空中航道,坊市间人流如织,灵气氤氲。然而,在那些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云端宫阙、深宅大院之中,无形的波澜已然掀起。
世家之中已经掀起层层波澜。
某处被重重阵法笼罩、气息古老沉凝的殿宇内,数道强大的声音正在激烈交流,气氛凝重。
“……‘千里江山一掌观之’的映照,断了。”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首先点明。
“何时?何处?”另一道声音立刻追问。
“约一刻前,泸州上空,成晟及其所率‘刑缉’的标记,于追击高见的过程中,骤然自观天镜中消失,非是隐匿,而是……彻底脱离了‘江山掌观’的覆盖范畴。”负责监控的修士声音回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泸州?高见?”第三道声音沉吟,“成晟亲自出手,携带二十位‘刑缉’,竟还能让那高见弄出如此变故?是流云宗有异,还是……真静道宫?”
“并非流云宗,也不是真静道宫。”先前那道苍老声音否定,“观天镜最后传回的片段,能量层级极高,涉及地仙交锋,且有……异常幽冥气息爆发。随后便是彻底失联。”
“地仙交锋……除了成晟,还有谁?真常吗?他真敢插手?!”惊怒之意弥漫。
“不止。失联前一刻,镜中反馈的法则扰动极为怪异,非单纯战斗余波,还有异常迁跃,带有浓烈的九幽阴死之气。”监控者补充道。
殿宇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成家一位地仙,连同十八位精锐大宗师,在追捕一个大宗师的过程中,于众目睽睽的监控下,突然连同目标一起失联,这本身就是极其严重的事件。
更严重的是,失联前涉及地仙级对抗、疑似阴间力量介入,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追捕逃犯”的范畴!
“立刻启动备用感应秘法,尝试联系成晟或其随身‘刑印’!”
“通知泸州傅家及周边所有依附势力,严密监控流云宗及异常区域,有任何蛛丝马迹,立刻上报!”
“查!高见近期在泸州所有活动轨迹,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一点一滴都不能放过!”
“另外……此事,是否需要禀明宫中?”一道略显谨慎的声音提出。
苍老声音沉默片刻,冷然道:“暂且不必。成晟乃我成家地仙,追捕要犯乃其职责所在,出现意外,我成家自会处理。待查明缘由,再行定夺。当务之急,是找到人,弄清发生了什么。”
一道道指令迅速化作声音或符诏,悄无声息地传出殿宇。看似平静的阳京世家圈内,因成晟的突然失联,已然绷紧了一根弦。
而此时此刻皇宫深处。
不同于世家殿宇内的凝重,御书房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那位不久前才从“病榻”上起身,重新执掌权柄的皇帝,正负手立于一面巨大的、水波般荡漾的灵镜之前。镜中原本清晰地显示着泸州某处的能量波动与几个醒目的标记,此刻却已是一片模糊的混沌,最后彻底归于平静的云雾景象。
皇帝看着恢复平静的镜面,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担忧,反而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玩味的、带着深意的轻笑。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朕这位爱卿,看起来真是一位急先锋啊。追得如此之紧,倒是省了朕不少心思。”
他显然对成晟的失联了如指掌,甚至对其失联前的动向和可能遭遇的变故,有着远超世家的判断。
皇帝转身,不再关注那面失效的观天镜,走到御案前。案上早已备好了一份墨迹犹新的绢帛名单。他提起朱笔,在名单末尾又添了两个名字,然后轻轻放下笔。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立在一旁、气息如渊似海的老太监微微躬身。
“即日起,于神都东西南北四郊,遴选灵地,筹备重开‘官学’。”皇帝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朕已拟定了一份名单,其上人等,无论出身,无论过往,一律聘为官学首批讲师,授‘博士’职,享朝廷供奉,专司教授、研习、推广……适宜普及之修行法门与文武技艺。”
老太监双手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眼,心中微震。
名单上的人名,有些是早已埋没的寒门天才,有些是曾因触怒世家而郁郁不得志的散修,有些甚至是某些小门派中理念激进、不得重用的长老……无一例外,都是对现有世家垄断资源与上升通道的格局心怀不满,或至少在理念上倾向于“有教无类”、“广传道法”之人。
而皇帝选择在成晟于泸州失联、世家注意力被吸引、内部可能出现短暂混乱与疑虑的这个时机,突然宣布重开已废弃多年的官学,并聘用这样一份名单上的人……
这其中蕴含的意味,老太监不敢深想,只是深深低下头:“奴婢遵旨。”
皇帝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宫墙,望向了遥远的泸州方向,又仿佛看向了更广阔的天下。
“高见啊高见,你掀起的这股风,真是一股趁势的东风啊。”皇帝心中默念,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看起来,高见在泸州的“肆意妄为”,乃至此次引发成晟失联的惊天变故,非但没有让皇帝感到恼怒或担忧,反而……很合他的心意,似乎正一步步,将局势引入他某种更深远的谋划与布局之中。
重开官学,广聘寒士,这无疑是向世家把持的教育与晋升体系,投下的一颗分量极重的石子。而投石的时机,恰好选在了水波被高见搅得最浑的时刻。
——————————
阴间,那片暗红死寂的沙漠。
曾经执掌刑名、威严如狱的成家地仙成晟,此刻倒在冰冷细腻的沙砾之上,玄色袍服破碎不堪,周身那代表禁制的冰冷神光早已黯淡熄灭,如同风中残烛。
他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杂音,仿佛破损的风箱。
地仙那近乎不朽的仙躯上布满了可怕的伤痕——有些是元律幽明轮转之力侵蚀留下的、不断在枯荣间切换的诡异伤口;有些是强行对抗阴间天地压制导致的道基反噬裂痕;更有一道贯穿胸腹、缭绕着锈蚀与心灯光焰混合气息的可怕刀伤,那是高见在关键时刻,以残存锈刀锋锐配合心灯映照,发出的一击。
但真正的致命伤,是两道阴阳之气,依然在旋转,磨灭他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