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离开书房,穿过那条长长的回廊。廊柱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廊外那座小花园里,梅花枝头的嫩芽比方才又大了一圈。他没有看花,只是沿着回廊往前走,走到前厅的时候,停了一下。
前厅里坐着几个人,都是燕阁的刺客。有的在擦刀,有的在看信,有的在闭目养神。他们看见高见,都站了起来,抱拳。高见点了点头,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最近阁里还算安静?”高见随口一问,语气平常。
“还算稳。”一人低头应着。
高见嗯了一声,迈步要走,忽然又顿住,像是想起什么事,补了一句:“对了,覃隆呢?好久没见他。”
只是一句随口的寒暄,连关心都算不上。
毕竟覃隆也不是小孩子了,堂堂九境两关大宗师,在神朝也算是上层了,自保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覃隆在哪儿?”那人愣了一下,重复了一下高见的问题。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颌,那是很多年前的旧伤了。那道疤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覃隆他……”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死了。”
高见站在那里,没有动。那盏灯在他眼睛里亮着,不刺眼,可它在那里。
“怎么死的?”
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旁边几个人也低下了头。前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廊外花园里梅花枝头嫩芽破皮的声音。
“内战的时候,覃堂主去刺杀神朝的一位将领。中了埋伏。十二个人,死了十个。覃隆伤了,逃了出来。”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
“伤得很重。可他没回幽州。他去了北边,两座城池之间。那时候地仙正在大战,余波从神都那边传过来,一路推过来,山崩地裂,覃堂主替那两座城的人挡了一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就一下,人也没了,他的神意绝睿,要藏起来才有用,主动出头,不合他的心境。”
前厅里一片沉默。那个擦刀的刺客停下了手,刀还悬在半空。那个看信的刺客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那个闭目养神的刺客睁开眼,望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死得真不像是个刺客,不过……不合他的心境?那你就看错他了。”高见摇头。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葬在哪儿?”
那人抬起头,看着高见。那道疤在脸上扭曲了一下。
“尸骨无存有什么好葬的?不过那两座城中间。城里的人给他立的碑,只是不知道他是谁,所以没有名字,只写了是个义士。”那此刻说道。
“义士挺好。”高见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没有再多问。
前厅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廊外花园里的风,吹动梅花枝头那些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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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见踏入神都时,风里都裹着碎了的皇气。
没有城门启闭的森严,没有禁军甲叶铿锵的声响,昔日天下最尊、最盛、最不可冒犯的皇都,像一头被抽断了脊梁的巨兽,瘫在天地间。
各种浮空岛都还在运转,可上面多了无数道裂痕。
有的裂痕是剑痕,有的裂痕是刀痕,有的裂痕是被术法炸出来的,有的裂痕是被余波震出来的。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从城头一直蔓延到城根。感觉歪歪斜斜,随时会掉。
皇帝死了。
这一句话,就掀翻了神都百年的规矩。
昔日盘踞在此的世家大族,早在地仙乱起、皇权倾颓前就卷了细软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座座空寂幽深的高门府邸,朱门漆落,石狮蒙尘。
可神都并未变成一座空城。
反倒人挤人,巷连巷,炊烟照常升起,叫卖声断续飘来,街边摊贩依旧支着摊子,甚至街口还有壮汉拿着木棍巡守——竟是居民自发组织起来,在维持秩序。
乍一眼望去,神都还是神都,市井如常,烟火未熄。
直到高见目光往下,往深处看去,才看见那层平静底下,扎得人眼疼的矛盾。
脚下的青石板路,完好如初,可抬头望去,不远处一座皇城偏殿,半截塔身歪斜坠落,瓦砾堆了半街,断梁上还沾着早已发黑的血渍。
街边妇人蹲在地上择菜,动作熟练,神情平静,仿佛天下大乱与她无关,可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天际,瞟向那些倒塌的宫阙,手指攥着菜梗,指节发白。
几个汉子扛着木料走过,喊着号子修补被余波震裂的铺面,嘴里骂着世道乱,可手上力气半点不松,把横梁钉得扎扎实实,像是要把这破碎的神都,硬生生撑起来。
高见一路走过,看得明白。
他们不走。
不是不怕,是走不起。
宝钱、绸缎、法宝、细软,都能打包卷走,可神都的这一间房、一院宅,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勒紧裤腰带攒下的根基。拆不走,带不动,丢了,就是一辈子的活计都空了。
世家可以丢了房子走,但他们不行。
所以他们留了下来。
留得矛盾,留得煎熬,留得又怕又撑。
怕的是地仙大战再临,怕的是乱兵杀来,怕的是这被阵法护持了几千年的神都,下一刻就彻底塌下去,把他们摔死。
撑的是日子,是家业,是这拆不走、带不动的方寸之地。
他们自发巡街,不让泼皮无赖趁乱作乱;他们修补房屋,把裂开的墙砌起来,把塌了的顶撑起来;他们照常生火做饭,照常开门做小买卖,逼着自己像往常一样活着。
仿佛只要日子还在过,这神都就没乱,这天就没塌。
可那些坠落的楼宇、碎裂的雕梁、空无一人的世家府邸、空气中散不去的淡淡血腥气,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
皇帝死了,皇权威严没了,地仙血染过这片土地,昔日的天下中枢,早已是一座风雨飘摇的危城。
高见沉默地走在街道上。
一身黑衣,与这市井烟火格格不入,又偏偏融进这矛盾里。
他看见老人坐在断墙下晒太阳,眼神浑浊,望着倒塌的宫阙发呆,手里却还攥着一把瓜子,慢慢嗑着,像是在守着最后一点念想。
他看见孩童在完好的街巷里追逐嬉闹,不知忧愁,可跑过一片瓦砾堆时,脚步会猛地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
活着,守着家业,却活在危城之中。
维持着秩序,却守着一个没了皇帝、没了世家、遍地残痕的神都。
平静是装的,安稳是撑的,恐惧是藏的,执念是根的。
这就是如今的神都。
高见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那座歪斜的皇城角楼。
风卷过街巷,带着烟火气,也带着残砖碎瓦的灰尘。
他从燕阁走出,如今踏入这座看似如常、实则早已从根上烂碎的皇都。
高见走在混乱与安稳交织的神都街头,脚步没有半分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