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界?
那是什么?
皇帝从未听说这个所在。
“你在玩什么把戏?”皇帝开口。他的声音沙哑。
但高见没有回答,甚至可以说……高见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皇帝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那道九年前被锈刀斩出的伤,此刻正在蠕动。像一条沉睡了许多年的蛇,终于被惊醒了。它在皇帝胸口蠕动,在他的皮肉下蠕动,在他的肋骨间蠕动。它想出来,想从里面出来,那道刀伤在借着拳印的裂缝往外爬。
无数条红色的蛇,从他胸口的裂缝里往外爬。
那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从喉咙一直蔓延到眼睛,从眼睛一直蔓延到他的神魂最深处。
那裂缝,当初他被斩伤,让自己的存在重新稳固下来的伤口,其实是门。是那口锈刀在十几年前就埋在他体内的门。
他的耳畔突然传来一种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
又很重,重得像整片天压在他耳朵上。那声音不是人声,不是兽声,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天地间不明意义的杂音,是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可每一句话都听不懂的嗡鸣。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天上涌来,从地下涌来,从他胸口那道裂缝里涌来。
它们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眼睛里,钻进他的毛孔里,钻进他的神魂里。它们在扰乱他的心智,在他脑子里炸开,像无数朵烟花,每一朵都不一样。
有的烟花是红色的,像血;有的烟花是黑色的,像深渊;有的烟花是金色的,像欲望;有的烟花是透明的,像虚无。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味道。不对,是闻见了。不是,是尝到了。不是,是那些东西从四面八方涌来,从耳朵、从眼睛、从毛孔、从神魂的每一道裂缝里涌进来,分不清是什么感官,只知道它们在。
五感完全混乱,所有的感官全数被塞得满满的。
千百个斩首台上的血腥味,浓得像能把人淹死。欢乐的痉挛,像电流一样从脊椎窜到头顶。无止境的贪欲,像一口永远填不满的井。
恐惧和欢乐鞭挞的人群,散发出温热腐朽的臭气,那臭气里有汗、有血、有眼泪、有笑容,什么都有。
他吸进幸福和狂喜,吞下它们,又从嘴中吐出,吐出来的东西变成了别的——变成了战争,变成了艺术,变成了灯火辉煌的皇宫,变成了寻花问柳的浪子,变成了纵情欢乐的醉鬼,变成了纸醉金迷的夜晚。
那些东西从他嘴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又长出来,长成新的东西。有的长成了人,有的长成了兽,有的长成了半人半兽的东西。
它们在沙浪中升起,浑身发光,像神一样。它们又在沙浪中沉沦,变成行尸走肉,变成枯骨,变成灰,变成无。
皇帝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升起又沉沦,沉沦又升起。他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神魂还在。
他的神魂被那些东西裹着,像一块被扔进漩涡的木头,转着,转着,转着。他的意识在那些东西里游着,像一条被卷入洪流的鱼。
他看见晶莹透亮的上苍之冰,在头顶悬浮着,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那镜子里映出一些东西——没有性别的人,没有长幼的人,没有日夜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下面这场戏。他们的眼睛是透明的,像冰,像水晶,像什么都没有。他们的呼吸是冷的,像冬天的风,像宇宙的风,像死掉的风。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没有意义。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孩子捏在手里的蚂蚁,被看了很久,然后被放下,然后被忘记。
他的神魂在往下坠。并非掉进深渊,是掉进自己之中。
那裂缝还在他胸口,可它已经不是裂缝了,是通道。从这方天地通往那个地方的通道,从血肉通往心智的通道,从他通往他自己的通道。他在往下坠,穿过那些血腥味,穿过那些欢乐的痉挛,穿过那些无止境的贪欲,穿过那些温热腐朽的臭气。
他在往下坠,穿过那些纸醉金迷的夜晚,穿过那些纵情欢乐的浪子,穿过那些行尸走肉的枯骨。他在往下坠,穿过自己的皮肉,穿过自己的骨骼,穿过自己的神魂。
他还在往下坠。
他来到了那个地方。
他的肉身还在凉州的边界上,站在那个坑边,站在那层黑雾里,站在那道正在往外涌锈的裂缝前面。他的肉身还睁着眼,可那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因为他的心智已经不在了。他的心智被那道裂缝吞了进去,穿过那扇门,穿过那些声音,穿过那些味道,穿过那些东西,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里是纯粹的心智和欲望组成的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没有水。
只有那些东西在烧,在叫,在笑,在哭,在生,在死。
皇帝站在那里。
那些镜子还在他周围转着,照出无数个他自己——笑着的,哭着的,杀人的,救人的,吞下整个天下的,吐出自己骨头的。那些镜像像无数只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他,等着他慌,等着他怕,等着他在这些东西面前低下头。
只是,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他是地仙。三关通透,神关澄澈。要说心智,要说道心,他又何尝不是几千亿里挑一的顶尖?他的心一样坚定,他的智慧一样深邃,他的天赋也是如流星横亘天际,镇压一个时代。
他能走到今天,能把整个天下都攥在手里,靠的不是运气,是这颗心。
这颗心不会在痛面前低头,不会在毁灭面前发抖,不会在此刻的状态面前退缩,地仙的心智,是几千亿人里挑一的东西。他的道心,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踏着无数年的岁月、吞着整个天下的气运,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梦吗?”
他的声音在这片没有天没有地的地方回荡,穿过那些血腥味,穿过那些欢乐的痉挛,穿过那些无止境的贪欲,穿过那些纸醉金迷的夜晚。他的声音所过之处,那些镜子颤了一下。
“这个地方,是梦所构筑的地方啊。”
这个地方,是梦本身。是所有做过梦的人、正在做梦的人、将要做梦的人,他们的梦汇聚在一起,凝成的这个地方。那些血腥味是梦,那些欢乐的痉挛是梦,那些无止境的贪欲是梦,那些纸醉金迷的夜晚是梦。都是梦。是无数人做过的梦,是无数人正在做的梦,是无数人将要做的梦。
它们叠在一起,厚得像山,深得像海,大得像这方天地之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死寂。这就是欲界。
“怪不得叫欲界,原来是这样。”
话音刚落,周围那些混乱的景色,迅速收敛,化作了平静的水面,就好像是皇帝的心湖一样,收敛了起来。
皇帝动了动,抬了抬手,转了转头。没有痛。那些从他体内烧了许久的痛,那些从高见身上传过来的、无数个世界死掉之后的痛,此刻全没了,整个人轻松的像被人从身上卸下了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