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身上的诸多异象破碎。
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在那一拳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皇帝抬起头,看着高见。
高见站在那里,拳头还举着,那团浊流还在他拳头上翻涌,那些毁灭的意象还在他拳头前面开路,无数个世界的死法还在他拳头里面挣扎。
他的神魂已经薄得像一层纸,身体已经裂得像个摔过的瓷瓶,眼睛已经烧得快要炸开。
可他站着,拳头举着,不退。
皇帝看着他,说道:“你这一拳,等了多久?”
高见没有回答,只是举着拳头,看着天穹之上的皇帝。
皇帝也没好看到哪里去,他的衣袍已碎,发冠也歪了,嘴角那丝血还没干。
但是,皇帝没有整理一下仪容,就马上再度出手。
他抬手,九州之地的重量在他掌心凝聚。九州的土地,九州的百姓,九州的命。
那些东西在他掌心浓缩成一个极小的、极重的、极亮的点。
他推出那一掌。那一掌推出的时候,四周场景忽然变成了纯白色。
然后,纯白之中,似乎出现了未来的异象。
星轨尽乱,上古分野荡然无存。
九道黑虹横贯苍穹,一虹压一州,光寒如刃,所过之处云气尽染腥赤,血雨滂沱倾洒九州,落地蚀石穿金,草木触之即枯。
罡风层撕裂,落下来的罡风如同天河倒灌,银河溃堤,水色流光漫过天门,倾洒于地,江河尽泛银澜,九天龙气溃散,各州龙形云气互相撕咬。
长空落血雨,大地生白霜,九州之上不见晴日!
凉州上空的天穹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那道口子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
罡风从裂缝中灌进来,带着域外的死寂和寒冷,可那些风还没落地,就被那一掌的余波震散。大地也在塌。凉州边关的城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去,从城墙根开始,一寸一寸地沉进地里,像一块被踩进泥里的木板。
那些守城的兵卒还站在城墙上,他们随着城墙一起下沉,脚陷进砖石里,腿陷进墙身里,腰陷进墙体里,最后只剩一颗头颅露在外面,像一排被种在地里的人头。
高见看着那一掌,没有退。
他的拳头还举着,那团浊流还在他拳头上翻涌,那些毁灭的意象还在他拳头前面开路,无数个世界的死法还在他拳头里面挣扎。
他出拳。
不过,这一次,只是半拳。
他不敢把那一拳打满,因为打满了,他自己会被大寂灭所吞噬。他只能打半拳。半拳的大寂灭之意,撞上皇帝的一掌。
那一刻,凉州的天和地分开了,像一本书被翻开,天是封面,地是封底,中间是空白。那片空白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风,没有云,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两个人。
一个站在天的那边,一个站在地的这边。一个举着拳头,一个推着掌。
那片空白只存在了一瞬。下一瞬,天和地又合上了,像一本书被猛地合上,封面和封底撞在一起,把中间所有的东西都挤了出来。那被挤出来的东西是风,是云,是声音,是颜色,是凉州边关的城墙碎成粉末,是那些守城的兵卒从地里被震飞出去。
然后,异象再生。
腥风卷血雾,鬼啸混地鸣,九州气运尽绝,乾坤将倾,八荒尽归无间炼狱。
九州分野齐暗,二十八宿尽坠,北斗七宿断柄,白昼见陨星如雨,砸裂山川,九州大地遍开血壑,五岳齐崩,黄河断流成枯骨之滩,长江翻涌尸浪,九州州眼同喷阴火,地底万鬼齐哭,瘴气漫过三千里,九州疆界模糊,山川移位。
人间钟鼓自碎,礼乐尽焚,凡帝王气、圣贤气、一夕被黑风吞尽,九州气运彻底断绝。
两种异象触碰,仿佛喻示了大寂灭之下的神朝结局。
高见这一波,退了。
皇帝那一掌太重了,重到他的半拳大寂灭都挡不住。
他连退了七百六十五步,几乎有一里多地,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每一个坑里都有血。是他体内那些正在崩溃的器官溢出的血。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骨头断成了十几截,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茬。
他的胸口塌了一块,肋骨全部碎了,还有一根从后背穿出来,带着血和碎肉。
他的嘴角在往外涌血,不是流,是涌,像喷一样。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伤,浑身是裂口。
可他没有倒。他的拳头还举着,那团浊流还在他拳头上翻涌,那些毁灭的意象还在他拳头前面开路,无数个世界的死法还在他拳头里面挣扎。他举着那半拳,看着皇帝。
没办法,他不能松开手。
一旦松开,就不只是肉身受损了,而是会被皇帝的攻击碾成碎片。
皇帝看着他,也看着他举着的那半拳。他的手掌在抖。
他有些惊惧。
是那半拳的大寂灭在他掌心留下了一道伤口。那道伤口不深,可它在烧。他掌心的山河社稷纹路在那一拳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碎成齑粉。他的手臂在发麻,从指尖一直麻到肩头。那是大寂灭的余韵,是无数个世界的死法在他体内翻涌的后劲。
真可怕。
这人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拿到的如此恐怖的东西,域外就当真如此卧虎藏龙吗?
不过,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是了然,是笃定。
“果然,不是地仙。”他看着高见身上那些正在崩溃的器官,看着他左臂上那断骨,看着他胸口那根从后背穿出来的肋骨。“再来两招,你会死。”
高见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他的肉身在崩溃,可也在再生。那些断开的骨头在接回去,那些翻卷的皮肉在愈合,那些从后背穿出来的肋骨在缩回去。
但是,那些伤口刚长好一半,就又裂开了,裂开的伤口里涌出新的血,新的血又凝成新的痂,新的痂又被新的伤口撕开。他在崩溃与再生之间反复拉扯,像一个被放在砧板上反复捶打的铁坯,每一锤都把他砸扁,每一锤又把他拉长。
高见的肉身不断的复原,然后又不断的被破坏,每一秒钟都会重复一次近乎死亡的重伤,然后修复,再破碎,这都是战斗碰撞的余波不断在他体内回荡的结果。
“你也会死,狗皇帝。”他的声音沙哑,可那沙哑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要再来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