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分身站在消散的边缘。墨迹从他的指尖开始剥落,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形状。他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可他的眼睛还在,那双画出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东西。
“高见——!!”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那声音里有怒意,有杀意,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在他原本的安排里,这一次会将高见诛杀。
上一次,他故意没让高见死,故意放他回龙王那里沉睡,其实都在计划之中,他就是为了让高见在一段时间之后醒来,他知道高见一定会来打破平衡的。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高见的时候。那时候高见还年轻,眼里有光。他看见那光,就知道这把刀好用。他用他杀了成家,用他搅动了天下,用他把世家逼到了墙角。然后他把他扔了,让他死在龙辇上。
不是因为他不好用,是因为他太好用了。
好用到皇帝害怕。
他需要高见这把刀来打破平衡,可是,他害怕过了几年,高见会成长到一个可怕的地步,到时候没有人能钳制这把刀。
他害怕这把刀有一天会指向自己。
所以他故意没让他死。他让龙王保住他的命,让他沉睡。
他要在高见在他需要的时候醒。
他知道高见醒来之后,一定会来打破这平衡,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眼里有光,心里有火,见不得这世道吃人。
他算准了。
所以他选择放纵世家杀了高见,但又保住他的命,让高见以半死不活的状态,去东海封存这么多年,这样,高见的修为才能在控制之中,他才好把控最后的进程。
然后,他再装作自己伤势复发的样子,引诱世家出手。
世家动了,倾巢而出,五路大军,所有的地仙。,所有的底牌都摊在桌面上。
尽有斋的赤县神舟从罡风层里探出了头,那一炮轰出去,天地变色,大陆架都在移动。
一切都在他的谋划之中。
可他没算到——高见能挡住他。挡住他这以九州之力、万民之心、万年底蕴凝成的帝力,
他一个人,一口刀,一尊法身,十方正面,不退半步!
而他的十二位十二境退了!
哪怕被封存了这么久,高见这个域外之人,还是成长到了十二境都拿不下他的程度。
“你不是地仙,可你挡得住朕。挡得住十二位十二境,挡得住九州之力。”皇帝的声音勉强平静了下来。
他看着高见。
“你到底是什么?”
高见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他的身上还在渗血,龙纹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玄化通门早就停了。
可他站在那里,握着刀,不退,就只是看着皇帝。
“好。”皇帝点了点头。
他的头颅开始消散。墨迹从额头散开,从眉间散开,从眼角散开。最后消失的,是他的嘴唇。那嘴唇在消散之前,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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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紫微垣。
皇帝的一缕分灵进入到他的神魂里,让他猛的瞪眼!
他的本体坐在紫宸殿的阵盘中央,面前是九枚大印,已经燃尽了六枚。浑天星站在他身后,周身的星辉比方才黯淡了许多。
钟隐从地底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绝剑仙的剑光在皇城深处晃了一下,又隐去了。
山溟老人站在崩塌的山峰上,回头看了一眼。
八风仙的八风在神都上空盘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们都在看他。
皇帝没有看他们。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面前的阵盘,看着那九枚正在燃烧的大印,看着自己那双真实的手。
那双手上没有墨迹,没有透明,是实的。
可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皇帝闭上眼。
那只手,不再颤抖了。
那怒意沉下去了,沉到更深的地方,沉到连他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阵盘.
他还有底牌,还有办法。
“八风仙,如果没了朕,现在战局如何?”
风在紫宸殿外盘旋。八风仙的声音从风中传来,那声音不像人的声音,更像风穿过山谷时发出的呜咽,又像风拂过松林时带起的涛声。
“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阵盘中央,看着那三枚还没动用的大印。他的脸色有些白,不是受伤,是那种算尽了一切却忽然发现有一件事没算到之后,人会有的那种白。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种问法。
“朕的意思是,朕现在离开这里,大概只要一刻钟,局势会如何?”
风停了。八风仙沉默了。
那一刹那很短,短到殿外那些侍立的内侍根本感觉不到。
可对地仙来说,那一刹那很长。长到八风仙在心里把整个战局推演了不知多少遍,长到浑天星的星河在头顶无声地转了一圈。
然后,八风仙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我们局势正优。持续施压,敌人的地仙必然无法脱离。再有三五天时间,就能将其镇压,甚至是全歼。”
他顿了顿。
“但如果陛下要离开一刻钟的话……”那声音里的斟酌更浓了,“恐怕就只能击败了。他们冒着生命危险逃到海外秘境,乃至于域外虚空之中。我们没办法。”
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三枚大印。
局势正优。持续施压。三五天。全歼。
这些词从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除了高见之外,他算得分毫不差,算得万无一失。三到五天,全歼。世家数千年积累,一朝覆灭。这天下,从此再无人能与他抗衡。
可他要离开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