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知道,皇帝不是什么圣人。
他也听说过那些事。知道皇帝用过高见,也弃过高见。知道这九年内战死了多少人,知道那些被当成耗材的凡人有多苦。
可那又如何?
哪朝哪代的圣君,是干干净净的?
哪一场变革,是不流血的?
皇帝是一条恶龙,周景知道。
可这条恶龙,没有趴在龙椅上睡觉,没有坐在深宫里享福。他睁着眼睛,盯着这天下。他伸着爪子,撕开那些世家捂了八百年的盖子。他张着嘴,把那些蠹虫一个一个咬碎。
他是在吃人。
可他吃的,是那些吃人的人。
城外,世家的号角又响了。
新的一轮进攻,要开始了。
周景撑着墙垛,站起来。那条伤腿钻心地疼,可他咬着牙,站直了。
旁边的兵卒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还能打?”
周景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剑,望着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黑影。
他能打。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
是因为他知道,他在为什么打。
为那个开放典籍的人打。
为那个掀翻世家的人打。
为那个让这八百年的积弊,终于开始松动的人打。
哪怕他是恶龙。
可这天下,需要这条恶龙。
剑光闪过。
他又冲进了那片血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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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的剑,被挡住了。
不是挡开,是挡住。两柄剑架在一起,剑刃相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那张年轻的脸。
那人二十出头,和他差不多大。穿着世家的甲胄,甲胄上镌刻着繁复的纹路,一看就不是凡品。可那张脸上,没有世家子弟常见的倨傲,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愤怒,是悲怆,也是某种比他更深的坚定。
周景认出那甲胄上的族徽。
姜家。
两人分开,又战在一起。
剑光闪烁,杀机四伏。周景的剑越来越快,可那人的剑也越来越快。两人在乱军之中厮杀,仿佛周围那些人都与他们无关。
周景忽然开口。
“你们世家,把持功法八百年,害得多少人一辈子摸不到修行门槛!”
那人一剑劈来,被他架住。
那人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姜家传承近万年,家谱上记着百余代先祖的名讳!每一代都有经商的,有耕读的,有修行的,有做官的。我们扶持族人,互帮互助,天经地义!你们这些仙门弟子,可曾见过什么叫宗族?”
周景一愣。
那人继续说。
“我五岁那年,父亲外出经商,十三年未归。母亲日夜站在村口望,望了十三年,终于把他望回来。那十三年里,是族里的叔伯轮流给我们送粮,是族里的婶娘帮我母亲带子。你仙门弟子,可知道什么叫族人?”
他一剑刺来,周景侧身避开。
“我十岁那年,族里开祠堂,把百代先祖的牌位都请出来。族长指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讲给我们听:这个是开基祖,那个是中兴祖,这个是殉国的,那个是修桥铺路的。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名字,就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就知道自己是谁。”
他的剑越来越快。
“你仙门弟子,可知道什么叫根?”
周景咬牙抵挡,竟有些招架不住。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十五岁那年,族里送我去修行。他们说,你好好修,将来光宗耀祖。我修了,我修成了。我以为我能光宗耀祖。我以为我能让族里以我为荣。”
他一剑斩下,周景横剑格挡,剑身震颤。
“可你们来了!”
他怒吼。
“你们跟着那个狗皇帝,杀我族人,毁我田产,烧我祠堂!你们可知道我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烧成灰的牌位是什么感觉?!”
他的眼睛红了。
“而今,百余代先祖!他们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这些不肖子孙,连他们的牌位都护不住!”
周景举剑格挡。
刀剑相撞,火花四溅。两人各自退了半步,又同时扑上。
那世家子弟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猛。那不是术法,是纯粹的刀法,是家传了几百年的刀法。每一刀都带着家族千年积累的底蕴,每一刀都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骄傲。
这攻势里,是那本厚厚的家谱,那座青砖灰瓦的祠堂,那些除夕夜里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的人。
他们都被皇帝杀了。
东线,北线,西南战线,一个一个,死在这九年的内战里。
那世家子弟很有可能父亲死了。大哥死了。二叔死了。堂兄弟死了,表兄弟死了,舅舅死了,姑父死了。族谱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被划上黑框。
可他还活着。
他站在这里,握着刀,挡在周景面前。
为什么?
因为他姓姜。
因为祠堂还在。
因为那本家谱,还得有人传下去。
战斗的两人,各有理由。
仙门弟子因为皇帝开放典籍,广播修行法。那些被世家把持了几千年的东西,终于流出来了。本来一辈子摸不到修行门槛的人,现在有机会了。
《玄化通门大道歌》谁都能修,谁都能学。这门功法的玄奥超乎想象,潜力非同寻常。悟性够的人能开发出全部,悟性不够的也能得些皮毛。可不管多少,都比原来强。
世家子弟可以加入仙门,学仙门的术法,仙门却不能加入世家。这不公平。皇帝掀翻了这张桌子,让仙门终于能挺直腰杆。
为盛世。
那是他们想象中的未来:人人可修,家家可传,仙门大兴,天下共荣。
他战,是因为他见过另一种可能。
见过那些被世家压了一辈子的人,拿到功法时眼里的光。见过那些本来只能当杂役的弟子,突破境界后跪地向神都磕头。见过那些和他一样年轻的仙门子弟,从四面八方赶来,站在这座城墙上,和他并肩。
他战,是因为他信。
信那位皇帝能把这八百年的积弊,真的扫一扫。信这天下,可以不只是世家的天下。信那些被垄断的东西,终有一天会回到所有人手里。
他战,是因为他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