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和任何一位壮年男子的手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那只手也透明了。
他握了握拳。
指节泛白,皮肤紧实,一切正常。
可他脸上的表情,却变了。
那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嘴角的笑意消失了,眉头微微皱起,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中静得可怕。
老内侍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可他知道,自己不该看见那些。他拼命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砖缝里。
良久。
皇帝的声音响起。
“下去吧。”
很轻,很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老内侍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倒退着出了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
殿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扇掩上的门,一动不动。
然后他抬起手,再次看着它。
那双手,曾经执掌天下,翻云覆雨。那双手,曾经杀伐决断,毫无迟疑。那双手,曾经把高见从尘埃里捧起来,又亲手把他推下去。
可现在,那双手,有一瞬间,不再是他的手了。
他记得这种感觉。
八百年前,他第一次发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刚刚重伤愈,身体里残留着世家的诅咒,随时可能“消失”。是高见那把锈刀,无意中帮他抵消了部分侵蚀,让他重新稳住了。
九年了。
九年来,他一直很稳。
可今天——
“朕这位爱卿……”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还真是让朕不得安宁啊。”
窗外,阳光正好。
殿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是朝臣们还在等候召见。那些奏章还堆在案上,每一封都在催他出兵,催他定夺,催他做些什么。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自己的手。
望着那双手曾经握过的一切。
良久。
他转过身,向殿后走去。
————————————
神都,皇宫深处。
一只飞蛾落在窗棂上。
它很普通。灰扑扑的翅膀,细细的触须,和夏夜里扑灯的飞蛾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多看它一眼。
可它落下的位置,很巧。
窗棂的第三格,左边第二道雕花的凹槽里。那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常年积着灰。
飞蛾在那里停了三息。
然后它死了。
尸体从窗棂上滑落,落在墙角。腐烂,干枯,化作粉末。
可它死之前,留下了一点东西。
那点东西顺着窗棂的凹槽往下流,流进墙根,流进地砖的缝隙,流进神都错综复杂的下水道里。那里有一只老鼠在觅食,闻到了一点异样的味道。它舔了舔,继续往前跑。
老鼠跑出下水道,钻进一间民宅的地窖。地窖里堆着陈年的粮食,角落里有一窝刚出生的幼鼠。母鼠警惕地看着它,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那只老鼠没有停留。
它在粮食袋上蹭了蹭,蹭掉身上最后一点粉末,然后转身离开。
三日后,那袋粮食被运出神都。
又三日,那袋粮食被送进一家客栈的厨房。
又一日,那袋粮食被做成饭食,端上一张饭桌。饭桌上坐着三个商人模样的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个吃了那碗饭,当天夜里就启程离开了客栈。
他一路向西。
昼伏夜出,从不走官道,只拣小路。每到一个驿站,他都会买一碗酒喝,喝完之后把碗摔碎在门口。
第十日,他消失在冀州边境的一片山林里。
山林深处,有一棵树。
那棵树很老,树皮皴裂,树干中空。树洞里盘着一条蛇,已经死了很久,只剩一副骨架。蛇骨的第七节脊椎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
风吹过树洞,发出呜呜的响声。
那声音传出很远。
再有两万里外,黎家祖地。
一间密室。
密室里没有窗,只有一盏长明灯。灯光照在一张苍老的脸上,那张脸皱纹密布,眼窝深陷,看不出年纪。
黎家老祖盘膝而坐,已经这样坐了三百年。
忽然,他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密室里仿佛有电光闪过。长明灯的火焰跳了跳,几乎要熄灭。
他抬起手,摊开掌心。
掌心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是一道极细极细的血线,正从他手腕处一路向上,爬向指尖。
血线爬到指尖,停了。
然后,它破皮而出,化作一滴血珠。
那血珠悬在他指尖上方三寸处,缓缓旋转。旋转之中,血珠里浮现出画面——
神都,皇宫。一只飞蛾落下。
窗棂,墙角,下水道。一只老鼠跑过。
地窖,粮袋,客栈。一碗饭食下肚。
商人赶路,驿站摔碗,山林古树,蛇骨七节。
最后,是一道声音。
那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
“皇帝旧伤复发。”
“无暇顾及高见。”
黎家老祖的嘴角,缓缓咧开。
他猛的打出一道术法!
术法迅速通传出去!
不多时——
黎家祖地,议事大殿。
许多站长明灯依次点燃,火光跳跃,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四把椅子排开。
可这四把椅子上的人,便是世家联盟如今的主心骨。
第一把椅子,就是这次会议的召集者,黎家老祖黎幽。
他的身形枯瘦,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周身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可那双眼睛睁开时,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左首第一人,姜玄清。他在越州被高见一刀斩破二十种遁法,此刻脸色苍白,气息萎靡,可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他的面前摆着一盏茶,茶烟袅袅,凝而不散。
右首第一人,周家的一位老祖周纯钧。
此人看上去比黎幽年轻许多,不过五六十岁模样,须发乌黑,面容清癯。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玄奥——仿佛看久了,会被吸进去。
下首,姬家的一位元老姬元章。他是四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不过两百余岁,相貌堂堂,气度雍容。世家百艺,炼丹炼器阵法符箓,姬家无一不精。他坐在那里,周身隐隐有宝光流转。
黎幽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皇帝旧伤复发。”
他的声音沙哑,可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姜玄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消息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