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冀州府衙的大门,重新打开了。
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
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在晨曦中发出沉闷的声响,门轴转动的声音传出去很远,惊起一群停在屋脊上的乌鸦。
门口站着的,是杨凌。
他穿着那身半旧的战袍,腰间挎着长刀,站在门槛上,望着外面的街市。街市上的人远远地躲着,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却不敢靠近。
杨凌没有理会那些人。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里面点了点头。
“开始吧。”
第一批走出去的,是凉州边军的老兵。
一百多个人,都是跟着杨凌从凉州杀出来的。
他们穿着统一的甲胄,虽然陈旧,却擦得干净,他们手里捧着一卷卷文书。那些文书是从府衙的库房里翻出来的——户籍册、地契册、税赋册、灵材账,堆了整整三间屋子。
老兵们分成三队,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一队去东城,接管粮库。
一队去西城,接管灵材转运站。
一队去北城,接管驿道关卡。
他们走进那些地方的时候,原本的官吏们还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老兵们也不废话,直接把文书往桌上一拍,说:“从现在起,这里归我们管。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发俸禄发俸禄,该记账记账。想走的,现在可以走。想留下的,照常干活。”
有人走了。
更多人留下了。
因为他们发现,这些当兵的,似乎真的只是来“接管”的。不抢,不杀,不砸,不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干活,偶尔问几句,记几笔,然后继续站在那里。
第二批走出去的,是麒麟部的草原汉子。
李俊带着他们,去的是那些灵材田。
血参田、灵芝田、朱果田、龙涎草田——一片一片,挨个走。每到一个地方,李俊就让那些汉子们站成一排,对着田里的农户喊话。
“从现在起,这地方归我们管。税暂时不收了。该种田的,照常种田。该守夜的,照常守夜。该领抚恤的,来这边登记。”
农户们面面相觑。
但他们没有做什么反抗,反而是接管的最容易的。
毕竟,不管谁来,他们都做的是一样的事情罢了。
府衙大堂。
高见坐在那张原本属于知府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几张刚写好的告示。
杨凌站在旁边,李俊站在另一边。两人都在看他。
高见提起笔,在第一张告示上写下四个字:
“暂停税赋。”
下面接着写:即日起,冀州所有税赋,一律暂停征收。待新规颁布,另行通知。
他放下笔,拿起第二张。
“重定抚恤。”
凡因种养灵材而致伤残者,可至当地登记。经核实后,按伤残程度,发放抚恤。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抚恤所需粮米,从官府库藏中支取。库藏不足者,上报筹措。”
第三张告示:
“整饬吏治。”
原有官吏,愿留者留,愿去者去。留者照常履职,俸禄照发。去者给盘缠,遣送回乡。凡贪墨不法、欺压百姓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第四张:
“招贤纳士。”
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修士凡人,皆可至府衙报名。善算账者,入粮库;善种田者,入农司;善医术者,入医馆;善教书者,入学堂。量才录用,各得其所。
四张告示写完,高见放下笔。
他抬起头,看着杨凌。
“你带人去贴。城门,街口,集市,每个村子的村口,都贴。”
杨凌接过告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东西贴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高见说:“不用收。”
杨凌没有再问。
他拿着告示,转身出去了。
李俊站在旁边,看着高见。
“接下来呢?”
高见说:“接下来,等外面的反应就行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好。”李俊点头。
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没什么人来。
百姓们远远地站着,看那些告示,交头接耳,却不敢靠近。
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开始有人来了。
最先来的是几个伤残的老农。他们站在府衙门口,畏畏缩缩,不敢进来。
李俊让人把他们请进来,登记了名字,发了一袋粮。那几个老农抱着粮袋,走出府衙的时候,眼泪流了一路。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来的人多了。
有来登记抚恤的,有来问税的,有来告状的,有来看热闹的。府衙门口排起了长队,从早上排到晚上。
告示贴出去的第四天,开始有人来“招贤”了。
一个账房先生,说自己算账算得又快又准。一个老农,说自己种了一辈子参,知道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一个郎中,说自己会治刀伤枪伤,还能治些疑难杂症。
李俊把他们都收了。
七天之后。
冀州的官吏管理网络的顶层管理者,已经换了一套班子。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买账。
有几个县的县令,听说知府死了,高见自立了,连夜收拾细软,带着家眷跑了。还有一些人,阳奉阴违,表面上应付,暗地里使绊子。杨凌派人去了几回,那些人就不敢动了。
更多的,是那些原本就干活的底层小吏。
他们发现自己还在干活,俸禄照发,甚至比之前还多了几分,自然也就当做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大印在那里,谁也说不了什么。
于是他们继续干。
该收粮收粮,该记账记账,该巡查巡查。
和以前一样。
又和以前,不太一样。
一个月后。
冀州府衙的大门,依然敞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