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开始了。
李驺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可高见知道,他没有走。
因为那些数字还在。
它们从虚空中浮现,从田野里升起,从那些远处的村庄灯火中飘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亿,——无穷无尽的数字,无穷无尽的光芒,在夜空中流转,在天地间排列,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高见罩在中间。
并非真实存在的事物,那只是高见的神意产生的幻觉而已。
如果是感知力不够强的人,此刻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对于高见这种对神意极为敏感的天才来说,李驺方的神意就显得有些充斥天地了。
高见站在原地,握紧填海刀。
他看不见李驺方。
可他感觉得到。
那无处不在的注视。
那无所不在的计算。
李驺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急不缓,像老师在给学生讲课。
“高见,你可知什么叫‘多算胜,少算不胜’?”
高见没有说话。
李驺方继续说。
“老夫在世家之中周旋了几百年,从一个小小的账房做到户部尚书,从无人问津的小吏做到能够启用包括你在内的诸多英才——”
他顿了顿。
“无非如此而已。”
话音落下,那些数字忽然动了。
不是向高见扑来,是开始排列。
一列一列,一行一行,横平竖直,整整齐齐。
高见看着那些数字,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知道李驺方要做什么。
可他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那些数字越排越多,越排越密,渐渐铺满了整片天空。从地面到天顶,从东边到西边,到处都是数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座由数字垒成的牢笼。
然后,那些数字开始发光。
不是一道光,是无数道光。
每一道数字都发出微光,那微光与相邻的数字相连,连成线,连成面,连成一座巨大无比的‘算式’。
李驺方的声音再次传来。
“高见,你知道天文吗?”
高见没有说话。
李驺方继续说。
“日丽天而平转,分冬夏之间日所行道为七衡六间。每衡周径里数,各依算术。”
他顿了顿。
“老夫这一道,便是七衡。”
话音落下,天空中的数字骤然变化。
它们不再是无序排列,而是开始旋转。
以高见为中心,那些数字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每一圈数字都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环,那些圆环一层套一层,一共七层。最内一层最小,最外一层最大,覆盖了整片天空。
七衡。
高见想起这个词的意思。
那是古人测量天文的算法。把太阳在冬夏之间运行的轨道,分成七条同心圆,每一条叫一“衡”,衡与衡之间的空隙叫“间”。一共七衡六间,用来计算太阳的位置,推算季节的变化。
那是术算的极致。
那是用数字描述天地运行的奥秘。
可现在,李驺方把这套算法,用在了他身上。
七衡开始转动。
最内一衡转得最快,最外一衡转得最慢。它们以不同的速度旋转,交错,穿插,像一台精密到极点的巨大机器。
高见站在圆心。
他没有动。
因为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禁锢了,是……不知道该往哪动。
那七衡每转动一圈,就会生出无数新的数字。那些数字推演着他的下一步,计算着他的每一个可能。他向左,数字算出他向左的后果;他向右,数字算出他向右的结局;他向前,数字算出他前进一步会遇到什么;他后退,数字算出他退后一尺会失去什么。
无穷无尽的可能性,无穷无尽的计算结果,在他脑海中涌现,挤压,冲撞。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姜玄清强,强在术法之多,强在变化之繁。可那些术法再强,也伤不到他。
李驺方不一样。
李驺方不强在攻击。
强在——让你不知道该往哪走。
高见闭上眼。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填海刀。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他踏出的那一瞬间,那些数字疯狂跳动。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踏出一步,就有无数数字在他脑海中炸开。
——这一步踏出,左肩会露出破绽三寸,可承受的代价是右腿会被击中。
——如果改变方向,会有七种可能,其中四种会导致被缠住更久,两种会导致受伤,一种会导致……
——如果再快一分,可以避开那个结果,可快这一分,会让下一轮的劣势增加两成……
无穷无尽的计算,无穷无尽的可能性。
高见的脚步开始踉跄。
不是被攻击,是被那些数字。
它们像无数只蚂蚁,钻进了他的脑子,在里面爬来爬去,啃噬着他的决断,消磨着他的意志。
他发现自己每一步都变得犹豫。
因为每一动,都有无数后果在等着他。
那些后果不是假的。
李驺方算得太准了。
准到让人不敢动。
李驺方的声音再次传来,依然平静。
“高见,你可知老夫为什么能活到今天?”
高见没有说话。
李驺方替他说了。
“因为老夫从不做胜算不足的事。”
他顿了顿。
“老夫与世家周旋,每一次都算到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老夫启用你们这些英才,每一次都算到你们会走多远。老夫在紫宸殿上看着你被咒杀,不算到你九年后会活过来,也算到你活过来后会怎么做。”
他看着高见——或者说,看着那七衡中心的、正在挣扎的身影。
“多算胜,少算不胜。”
“老夫算得比谁都多。”
“所以老夫活到了现在。”
高见站在七衡中心,浑身僵硬。
那些数字还在旋转,还在计算,还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不是累。
是被算得喘不过气来。
可他没有停下。
他还在走。
一步。
又一步。
哪怕每一步都让他看见无数种失败的可能。
哪怕每一步都让他知道自己有多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