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律坦然颔首,神色恢复平静淡然。“没错,你执意不肯,我便无法强行夺走道韵,这东西确实很棘手。”
死魔道韵本身便是极致凶险之物,哪怕是伪天之物,也不敢毫无顾忌直接触碰。
旁人稍有沾染便会神魂腐坏、心智泯灭,根本扛不住道韵自带的侵蚀反噬。
原先的盘算本是借无尽轮回百态、世间万般苦楚层层磨耗,一步步瓦解高见的意志,等他神智彻底沉沦,沦为失去自主思维的傀儡。
届时便能顺理成章以他为中转枢纽,所有狂暴反噬尽数由高见独自包揽承受,元律安稳坐享全部益处,冲破禁锢牢笼。
可眼下局势已然偏离预设轨迹。
预想中的神智崩塌并未出现,历经重重淬炼冲刷,高见依旧牢牢守住本心,意识清醒澄澈,再也无法被随意操控驱使。
但现在……高见还清醒着,情况就变了。
阴间浓雾沉沉,死寂的黑暗里,对峙锋芒刺骨。
元律看着眼前心智超脱常理、却修为境界依旧低微的少年,俊美的脸上漫开从容的淡笑,没有急躁,没有动怒。
“不过,不用担心。”
他语气轻缓,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温柔又冷酷。
“我们有很多时间。我可以慢慢炮制你。”
这是伪天之物的耐心,也是他的底气。
他困于牢狱万古岁月,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足以磨平任何人的棱角,耗垮任何人的执念。
元律垂眸,眼底带着一丝轻描淡写。
“再怎么挣扎,你也就只是一个七品而已。”
境界的鸿沟,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哪怕高见手握独一无二的死魔道韵,哪怕他心性冠绝万界,能够逆抗虚无宿命,可他的修为根基依旧停留在七品层次。在伪天之物的眼中,这般境界,渺小得不值一提。
面对绝对的层级压制,再坚韧的心性,看似也不堪一击。
可高见分毫未退。
他周身收敛的魔气静蛰伏于神魂深处,眼底无波无澜,没有被境界压制的惶恐,也没有被时间消磨的怯懦。
他抬眼,直视元律,声音清冽而坚硬,寸步不让。
“但我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情。”
元律微微挑眉,没有否认:“这确实是你的可取之处。”
他承认高见的独一无二,承认这份心性、这份对死魔道韵的掌控,是自己也无法复刻的奇迹。
“但那又如何呢?”
话语轻转,裹挟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轻飘飘压落下来。
“你最后会答应我的。”
他不需要威逼利诱,不需要杀伐胁迫。
在他看来,高见的清醒,最终只会化作妥协的理智。
“那来试试?”高见说道。
短短四字,轻如落羽,却重若千钧。
没有嘶吼,没有逞强,只是平静的对峙,坦然的宣战。
你有万古岁月慢慢炮制我。
那来试试。
阴间浓雾翻涌不休,灰白与漆黑的气息悄然对峙、拉扯。
不过……
阴间风雾凝滞,万古寒凉压覆四野。
“在炮制你之前,我姑且还想和你谈谈。”
刚刚剑拔弩张的对峙锋芒,被元律一句轻语悄然收束。、他褪去了伪天之物的压迫感,俊美淡漠的眉眼间难得褪去冷硬,多了几分松弛的平静。
他语气平淡,不像对峙博弈的对手,反倒像闲坐万古、无人说话,终于寻得一个可闲谈的听众。
高见神色未松,却也没有戒备发难,轻轻颔首。
“好啊,我听着。”
横跨万古的阴谋、诸天万界的苦难、生死虚无的大道、献祭天地的棋局,在这一刻暂时搁置。
元律望着他,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琐碎问题。
“你来自另一个人间,对吧,我看过你的记忆碎片,那里没有修行,是个最普通的不入品世界,只有寻常烟火,说说看,你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太过平凡,太过琐碎,落在这阴间万古囚笼里,显得格格不入,荒唐又怪异。
高见微微一怔,然后笑笑。
他在之前的诸多信息里,见惯了诸天毁灭、文明崩塌、人肉熔炉、看尽了人性极恶、众生癫狂,困在乱世,见惯文明崩塌、血海尸山,遍历万界炼狱,日日与杀戮、苦难、虚无相伴,几乎快要遗忘,自己曾身处那样一个无争无杀的人间。
太久太久,他没有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普通人。
高见垂眸,声音放轻,褪去对峙的冷硬,多了几分久违的柔和。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很普通的生活。”
“朝九晚五,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不用厮杀,不用算计,不用亲眼看着世界崩塌、众生炼狱。每天重复着平淡的日子,上班不忙,下班直接放空,日子很慢,但也很快,一辈子倏忽而过,但也很安稳。”
元律静静听着,灰白的眼底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是又问:“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的理想很简单。”
“好好上班,安稳度日,不用争强好胜,不用拼死搏命。有空就出去旅游,去看山川湖海,去看日出日落。晚上饿了,就出门撸串,吃烧烤,喝冰饮,不用盘算价格,不用纠结开销,想吃什么就点什么,酒店能住五百块的,能打车就不用骑自行车。”
“仅此而已。”
没有长生大道,没有权倾天下,没有杀伐登顶。
只是无数人唾手可得的安稳。
元律笑道:“这般理想,放在诸天万道之中,渺小得可笑。唾手可得,无人珍惜,却偏偏是无数求道者一生无缘的东西。”
高见坦然点头,没有半分羞愧。
“是很渺小。但对我来说,那就是最好的日子。”
曾经的他,身处其中时从未珍惜,只觉日子平淡枯燥,偶尔抱怨琐碎平庸。
可如今……
不用厮杀求生,不用算计人心,不用直面崩塌,能安稳活着、随心度日,也挺好。
“那你的爱好呢?”元律继续问道。
“很普通的爱好。”
“闲暇之余,打打游戏,刷刷视频,宅在家里放空自己。不用背负宿命,不用承担棋局,不用孕育道韵,不用拯救或者毁灭什么。”
“我只是我,一个普通的普通人。”
元律没有无言,没有讶异,更没有半分波澜,听得很平静。
没有讶异,没有触动。
他困于万古囚笼,俯瞰过亿万万位面生灭,阅尽诸天众生百态,早已见过无数人心、无数活法。高见所求的平凡安稳,于他而言并不稀奇。
他俯瞰万界轮回,看遍无数生灵起落,见过太多殊途同归的人心,对此全然理解。
世人很多如此。
未得之时拼命奔赴,拥有之时习以为常,失去之后方知珍贵。
诸天万族拼尽一切挣脱平凡,厮杀、献祭、超脱、求道,穷尽万古光阴追逐虚无缥缈的不凡,但很多人会发现,到头来,最安稳、最纯粹的幸福,恰恰是他们早已彻底舍弃的普通日常。
只是静静听完,淡淡发出一声感叹。
“这种人也有。”
他语气平缓,如同总结一条亘古寻常的众生规律。
“不过另一种人也很多。”
“有些人天生不甘平凡,骨子里藏着无尽的野心与躁动,一辈子都闲不下来。他们厌恶安稳,唾弃平庸,一生只知攀登、争夺、求索,追着力量、权柄、超脱不放,哪怕粉身碎骨、沉沦魔道、万劫不复,也不肯停下脚步。”
他抬眼望向虚空,仿佛透过阴间浓雾,看见了万千世界里往复不休的众生百态。
“这诸天万界,本就是什么人都有。”
有人惜烟火寻常,视平凡为圆满。
有人厌碌碌无为,以攀登为天命。
有人历尽千帆,只求三餐安稳、岁岁无事,厌倦厮杀纷争,宁愿缩于一隅,守着微薄烟火,平平淡淡终老一生。
有人生来躁动,厌弃平庸死寂,不甘埋骨凡俗,哪怕前路荆棘万丈、万劫加身,也要攀大道、争巅峰、夺造化,宁做刹那天骄,不做百年庸人。
有人心存悲悯,见众生苦便以身渡世,扛下天地颓势,愿以一己身躯填山海、补苍生,哪怕世人愚昧、天道薄情,依旧固执守护微弱星火。
有人天性凉薄,视万物为刍狗,看众生为蝼蚁,只求一己超脱,旁人生死、世道崩坏,皆与自己无关,独善其身,无心无牵。
有人执念爱恨,困于情字一生,为故人、为旧缘、为一念牵挂,甘愿滞留凡尘,放弃大道前程,岁岁等候,至死不渝。
有人贪权嗜势,嗜杀成性,以杀伐立威名,以白骨筑王座,乐于乱世沉浮,喜于众生俯首,乱世于他人为灾,于他们为机遇。
有人愚钝盲从,随波逐流,世人争道他便争道,世人逐利他便逐利,从未问过自己本心所求,浑浑噩噩随万古大势起落,活一生,茫然一生。
有人通透厌世,早看透世间虚妄,不愿争、不愿抢、不愿渡,只求避于空山、隐于虚无,冷眼观世,静待终局大寂灭。
有人执拗逆天,不信天命、不认棋局,哪怕天地为笼、万界皆狱,也要以微薄血肉逆势抗衡,非要撕开既定宿命,搏一个未必存在的自由。
贪安者有,贪高者有;向善者有,向恶者有。
痴情者有,绝情者有;逐利者有,逐道者有。
千千万万生灵,千千万万本心,千千万万抉择,无分对错,无分优劣。
元律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高见身上。
“所以我才说,诸天万界,什么人都有。”
“你求平凡,是你的本心。他人求登顶,是他人的道。”
“众生各择其路,便有纷争,便有层层叠叠的苦难,便有永远走不完的轮回浮沉。”
无分对错,无分高低,只是万千生灵截然不同的本心抉择,人心取舍,交织缠绕、冲撞拉扯,堆砌出这万古不休、起落往复的诸天红尘。
“那又如何呢?”高见又问。
“这样吧,高见,我给你打个赌。”元律说道。
高见抬眸,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赌注就是死魔道韵。”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元律说得极为随意,仿佛赌的不是道韵,只是一件寻常玩物。
他看着高见紧绷却沉稳的神色,忽而轻笑一声,冲淡了博弈的算计感。
“不过,其实这也不算赌注,就算是我和你交个朋友吧。”
“我会送你回到你曾经的生活里。”
“我会让你品尝到你所有的可能,满足你所有的想法。”
“你想要的一切,那些你曾经遗憾、曾经向往、曾经觉得奢侈的平凡日子,我都可以还给你。”
“我让你完完整整、无忧无虑地活一遍你想要的人生”
“如果你不满足,那我就让你继续过其他的生活,所有的生活,一切你想要体验的一切,我都可以满足你,世间百态,凡尘万象,但凡你心中生出念想、想要亲身体验的生活,我尽数都能为你一一实现,各式各样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全都任由你亲身去过,如果你有一天觉得,你那个时候过的日子足够好,觉得人间圆满、再无遗憾,你满足了,那你就把死魔道韵给我。”
说到这里,元律唇角扬起坦荡的笑意,让出了所有强势与逼迫。
“但如果你到最后,仍然不愿意给我的话,那就算了。”
高见沉默片刻,漆黑的眼眸澄澈通透,无半分迟疑。
“好。”
一字落定,赌约成立。而下一秒,天旋地转。
没有轰鸣,没有震荡,没有神魂拉扯的剧痛。
高见眼前一花,再睁眼时,人间盛夏,清风拂面。
入目是澄澈干净的浅蓝天空,薄云舒展,慢悠悠飘过楼宇顶端。
盛夏的日光不似正午那般灼烈,温柔地洒落下来,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筛出满地细碎晃动的光斑。
空气里满是夏日独有的清新气息,混着草木的青涩、晚风的温热,还有街边小贩传来淡淡的瓜果甜香。
他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最普通、最平凡的夏日。
没有魔念缠身,没有诸天棋局,没有万界浮沉。
此刻的他,只是二十出头的普通少年,是千千万万凡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怀揣着简单的期许,落脚在这座烟火温柔的小城。
街边的梧桐树枝繁叶茂,绿荫连绵整条街道,遮挡住大半燥热。微风掠过枝叶,卷起簌簌轻响,蝉鸣错落有致,不聒不噪,成了夏日最温柔的背景音。
柏油路面被晒得温热,却有穿堂清风不断送来凉意。
行人步履舒缓,有人结伴闲谈,有人低头慢行,市井烟火气滚烫又温柔,漫溢在每一寸空气里。
高见站在街边,微微抬眼,望着这片熟悉又久违的人间光景。
他抬手,轻触拂过脸颊的晚风,温热、柔软、真实。
是无数血海炼狱里,他无数次奢望、却不敢触碰的安稳。
午后的时光慵懒又漫长。
不用仓促赶路,不用拼死挣扎,不用算计人心。
高见沿着梧桐绿荫缓缓慢行,脚步松弛,身心舒展。
路过临街的便利店,冷气机开合间涌出阵阵清凉,带着汽水的清甜气息。橱窗透亮,摆着琳琅满目的冷饮、零食,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
街角的小摊摆着冰镇西瓜,对半切开,红瓤黑籽,汁水饱满,清甜的果香随风漫开。
不远处的烧烤摊已经提前支起了架子,铁架、烤串、酱料,烟火气悄然酝酿,等着夜幕降临,迎来晚间的热闹。
一切都慢了下来。
时间不再是碾压性命的洪流,不再是棋局博弈的刻度,只是温柔流淌的寻常岁月。
傍晚时分,夕阳西垂,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际,温柔笼罩着整座小城。晚风渐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留下一身清爽。
高见找了一处街边长椅坐下。
耳边是路人细碎的闲谈,是孩童轻快的嬉笑,是晚风拂叶的簌簌声响,是远处车流温柔的鸣笛。没有厮杀,没有哀嚎,没有寂灭,没有虚无。
他拿出兜里的手机,和他当初那个一模一样,里面的余额都没变,没有宗门纷争,只是普通的社交软件,普通的娱乐界面。闲来无事,便可打打游戏,刷刷视频,消磨闲散的午后与黄昏。
肚子饿了,便起身走到街边烧烤摊,压根不在意价格,随心点上几串烤肉、几串素菜,配上一杯冰汽水。
炭火温热,肉香四溢,冰饮入喉,消解所有燥热。
高见静静坐着,看着眼前人间烟火岁岁寻常。
伪天之物给了他一场毫无缺憾的人间。
“幻觉吗?梦?”高见运使自己的功法。
功法和肉身都还在,魔气也可以随便驱使,所以世界上应该没有幻觉能够瞒过他。
居然,是真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从手机上买了一张票回家。
一路归程,心神安稳如亘古磐石。
如今的他,看似还是二十出头的青涩模样,眉眼却早已褪去了同龄人所有的跳脱与毛躁。
曾经的高见,是典型的毛头小子。
做事莽撞,性子急躁,遇事沉不住气,爱热闹、爱折腾、喜怒皆形于色。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说话直来直去,冲动莽撞,常常让家人操心、朋友挂心。
可此刻走在回家路上的少年,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眼底是阅尽万古沧桑后的通透与沉静。
哪怕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短袖、普通长裤,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却自带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场。
路上不时有人频频看向他,还有些胆子大的会举起手机拍照,但拍出来,却发现照片里的人很普通。
怎么回事?好奇怪……明明当面看着那么震撼,拍下来就好普通。
高见却也不管这些,下了高铁,在外面打了个车。
网约车司机往后看去,有些赞叹。
这小伙,真有气质!
不多时,高见站在小区门口,拎着一袋超市买的橙子,袋子上印着“天天平价”四个绿色大字。
诸天万界的杀伐、阴间万古的对峙、死魔大道的寂灭、伪天棋局的算计……那些足以碾碎苍生、颠覆天地的恐怖过往,此刻仿佛是一场遥远的幻梦。
门禁刷了指纹,嘀的一声,铁门弹开。保安老周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愣了片刻:“哟,小高回来了?好久不见啊,出差了?”
高见点了点头:“嗯,出了趟远门。”
确实挺远的。
老周没再多问,缩回岗亭里继续刷短视频。高见穿过小区花园,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发腻。
几个老太太在健身器材上扭腰,其中一个认出了他:“高家那小子,瘦了不少啊。”
另一个接话:“听说在外地打工,也不容易。”
“这小子是个热心肠,可惜就是性子爆了点,要不是打人留了案底,以老高的资历,也犯不着去外地。”
“好了,别谈人家家事,走走走。”
高见听的分明,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笑,走了上去。
门上的春联还没揭,颜色已经褪成了粉白。
母亲赵美竹,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头发烫了小卷,鬓角白了一片,身体还是很好,只是老了。
厨房里炖着排骨汤,灶台上还有一碟炒青菜、一碗蒸鸡蛋。
父亲高建国,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值班,他是急诊科副主任医师,今天刚好休息。
都不用神识,地仙的感知能力,很清楚的就能察觉到两个的状态。
母亲健康,父亲腰肌劳损,高血压,轻度脂肪肝。
手机发出滴的一声。
软件里,有个备注是‘领导’的人,在里面发了一条消息:“下周的提案,你负责主视觉,周四之前出三稿。”
高见点开文件,是一个小型商业综合体的推广设计。
很普通的项目,很普通的需求,很普通的工作。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草图。笔尖接触纸面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一顿。
在那个世界,他以山河为纸,以灵气为墨,画过封禁大阵,画过天坛祭文,画过能够沟通天地的符文,此刻画商业综合体的草图,就像用屠龙刀切葱花。
他关上手机,敲了敲门。
然后说道:“妈!”
只一声,原本晦暗到现在的锈刀,亮起足足三寸。
————————————
夜深人静。
一室灯火熄灭,屋内只剩皎洁月色透过纱窗,浅浅铺在床沿。
高见平躺在床上,四肢舒展,身心前所未有的松弛。
窗外夜色温柔,一轮圆月悬在墨蓝天幕,清辉洒落整座小区,静谧、祥和、安稳。楼下偶有晚归行人的脚步声、远处车流的轻鸣,俗世烟火的细碎声响,温柔得让人沉溺。
几日的平凡生活,家人安康,友朋常在,日子顺遂圆满,几乎让他快要忘记阴间的万古死寂、万界的炼狱苦难。
他静静望着那轮明月,眼底平和无波。
或许,这般人间岁月,真的已经足够圆满。
足够让人放下一切执念,放下那藏于神魂深处、镇压万古的死魔道韵。
就在这份安宁将至极致之时——
变起仓促。
窗外的月色,骤然暗沉。
不是云层遮月,是整片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光亮。
整栋居民楼,瞬间死寂。
风声停了,虫鸣歇了,远处的车流人声尽数消失。天
地间一片死静,静得能清晰听见楼体内部传来细微、细碎、指甲刮擦墙面的沙沙声,密密麻麻,无处不在。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腐朽纸灰的诡异寒气,顺着门缝、窗缝疯狂倒灌进屋。
室温骤降,刺骨冰凉,绝非夏夜该有的寒意。
原本温馨安稳的居民楼,顷刻沦为阴森诡地。
高见双目骤然睁开。
没有半分慌乱,唯有一丝淡淡的讶异,随即化为全然的漠然。
入目景象早已天翻地覆。
窗外的圆月变得浑浊暗红,像浸透了陈旧的血迹,朦胧挂在楼顶。楼道的声控灯不停闪烁,明暗交替,每一次熄灭,都有一道模糊的黑影贴着墙角快速掠过。
整栋楼的墙壁微微扭曲、微微鼓胀,仿佛墙皮下藏着无数东西在蠕动、在挣扎。
楼道里响起拖沓、滞涩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一步步上楼,空空荡荡,回声叠叠。
墙壁渗出湿漉漉的黑水渍,像是陈年尸水浸透墙皮,顺着纹路缓缓流淌。家家户户的窗户玻璃上,莫名印出一张张模糊、扁平、贴在玻璃上的惨白人脸,一动不动,静静朝屋内窥视。
阴风穿堂,刺骨生寒。
地板还在,但上面多了一层薄薄的、灰绿色的霉斑,霉斑在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瓷砖的缝隙中爬行。
墙角的阴影在蠕动,像一滩正在沸腾的黑色沥青,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房间中央扩散。
窗帘的飘动越来越剧烈,从轻轻掀动变成了疯狂撕扯,布面上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褶皱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像老宅子里积攒了百年的灰尘被雨水浇透之后散发出的气味。
这不是普通的闹鬼。
是阵法困楼,邪术锁宅。
高见眼眸微睁,眼底温柔平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万古沉寂的漠然。
他坐起身,抬眼望向窗外。
整栋居民楼早已被一层灰蒙蒙的瘴气彻底包裹,形成一个密闭的诡异结界。
楼内怨气沉沉,阴气盘绕,无数细碎的邪魂游荡浮沉,被术法禁锢在此,不得脱身。
视线穿透墙体,他一眼看透全貌。
楼下空地,一名身着黑衣、面色阴鸷的术士盘膝而坐,手中掐着晦涩诡谲的印诀,身前摆着破旧的铜铃、泛黄符箓、沾着黑污的木牌。
他指尖不断引动阴气,操控楼内无数邪鬼游荡噬人,以整栋楼的生灵气运为饵,炼煞养鬼。
而在楼道正中央,一名身着劲装、身形挺拔的武者被层层阴气桎梏困住。
此人气息凝练,筋骨强悍,皮肉透着常年练劲的扎实质感,是世俗之中难得的武道高手。
此刻他浑身紧绷,双拳紧握,周身罡气薄薄护体,不断震碎扑来的鬼影与煞气。额头青筋暴起,呼吸粗重,每一次抵挡都要耗费巨大气力。
阴风刮骨,鬼哭贴耳。
他沉着冷静,步步稳退,咬牙挣扎抵抗,不肯被邪煞侵体。可结界锁死四方,阴气源源不断,他的体力与罡气正在飞速消耗,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高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毫无波澜。
原来,这个看似普通安稳的凡人世界,也藏着超凡力量。
不值一提。
高见起身,赤脚落地。
周遭刺骨阴冷的煞气,刚触碰到他的衣角,便无声消融、溃散殆尽。
他没有动用魔气,没有催动道韵,甚至没有释放半分修为。
仅仅是他如今的神魂底蕴、肉身根基,就足以碾压这片世界的一切超凡。
他缓步走出房间,踏入漆黑楼道。
漫天扑来的狰狞鬼影、缠绕周身的漆黑阴气、锁困整栋楼宇的诡谲阵法,在他前行的脚步下,层层崩碎、烟消云散。
原本无解的困局,恐怖的民俗诡局,坚不可破的结界,如同薄冰遇烈日,寸寸瓦解。
挣扎良久、早已力竭的武者骤然一怔。
他忽然发现,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无尽煞气,瞬间清空一空。
所有凶鬼尽数消散,阴风骤停,阴冷褪去。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楼道深处。
只见一个穿着宽松睡衣的年轻少年,步履从容,神色平淡,一步步穿过漆黑楼道。
沿路万邪避散,诸煞不侵。
少年目光平视,穿透层层黑暗,直直落在楼下那名阴鸷术士身上。
下一瞬,高见身形一晃。
没有瞬移光华,没有破空声响。
不过一步踏出,人已凭空出现在楼下空地,立于术士身前。
直面那名还在掐诀施法、满脸错愕的诡异术士。
楼下阴风骤停,黑雾散尽。
那名阴鸷术士甚至来不及生出半分恐惧,周身所有术法煞阵便尽数崩解。
他赖以驱鬼控煞的一身邪力,如同遇焚的残烛,瞬间消融干净。
整个人浑身僵死在地,术法反噬贯穿四肢百骸,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楼道里积压整夜的刺骨阴冷、游荡鬼影、粘稠瘴气,随着高见现身的刹那,彻底荡然无存。
明月重归天际,晚风再次穿巷,整栋老旧居民楼终于脱离诡异结界,重回人间寻常夜色。
那名被困苦战、早已力竭的劲装武者长长喘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躯彻底松弛。他抬手抹去额头冷汗,看向缓步走来的高见,眼底满是极致的震撼与恭敬。
他方才拼尽毕生修为,堪堪只能勉强僵持、垂死挣扎,在这无解的诡局中步步濒临绝境。
可眼前这个看似普通、毫无气势的年轻人,仅凭随意步履,便踏碎整座诡阵,肃清万煞,手段早已超出他的认知千万倍。
武者快步上前,躬身拱手,姿态极尽恭敬。
“多谢先生出手相救!今夜若无您,我必死无疑,整栋楼的无辜住户,也难逃劫难。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高见神色平淡,既无矜傲,也无快意。
他淡淡扫了一眼瘫在地上、形同废人的术士,随口出声:“这个术士修为粗浅,术法低劣,根本没有能耐拘禁这么多阴鬼、布下笼罩整栋楼宇的诡阵。”
“这不是他的力量。”
他看得透彻。方才的诡异,根基并非人为术法,而是天地间自发滋生的阴邪之力,术士不过是恰逢其会,借乱世诡气作恶,充其量只是一个借势作乱的蝼蚁。
武者闻言,神色骤然凝重,重重点头,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悲凉。
“先生慧眼。”
“近来确实彻底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这方世界潜藏的巨变。
“不知从何时起,世间开始莫名滋生诡异。各地频繁出现莫名诡域,有的街区、有的村落、甚至整片山林,会毫无征兆地化作凶地。”
“诡域之内,阴阳颠倒,鬼神横行,规则错乱,寻常物理法则尽数失效,活人误入其中,十死无生。”
“不止天然滋生的诡域,更有不少邪修、术士、歹人,察觉到天地异变,刻意钻研诡道,操控诡异、掌控诡域,肆意屠戮凡人,作恶多端。”
他眼底翻涌着无奈与沉痛。
“短短数月,天下大乱。无数城镇受灾,寻常百姓猝不及防,惨死诡祸、邪术之下,死伤人数早已不计其数。我们政府的特殊巡查组疲于奔命,可诡异层出不穷,愈演愈烈,根本防不胜防。”
高见静静听着,有些讶异。
这方世界……
搞什么?
但他也只能点头:“我知道了。”
武者见他神色淡然、深不可测,不敢过多打扰,再次郑重躬身一拜。
“今夜之事,多亏先生出手,此地诡气已散,我便先行离去,继续巡查片区隐患。他日若有机会,再报先生救命之恩!”
说完,武者转身利落离去,夜风渐凉,月色依旧皎洁。
高见立在楼下空地,望着万家灯火,眼底平和依旧。
接下来的数月,正如那名武者所言。
世间诡异,开始疯狂频发。
起初只是零星小镇、偏僻村落出现诡事,随后迅速蔓延至大城闹市。
白日莫名起雾,雾中藏诡;深夜楼道异响,鬼影随行;废弃楼宇沦为凶地,无人街区自生瘴气;寻常街道转瞬化作绝杀诡域。
没有官方通告,没有公开定义,所有无端的失踪、离奇的伤亡、诡异的灾变,都被笼统归为意外、事故、都市怪谈。普通人只当是世道变差、怪事丛生,只敢私下闲聊唏嘘,没人敢往鬼神诡域的方向深想,更没人知晓这是超凡诡异彻底入侵凡尘的开端。
新闻里频频播报未知灾害、离奇失踪、莫名命案。
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往日安稳平和的凡尘俗世,彻底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笼罩。
唯有高见,依旧朝九晚五,上班下班,居家休闲,撸串出游,日子一如从前。
诡异频发的这几个月,人间的安稳彻底碎得彻底。
街头的离奇失踪、深夜的莫名命案、城郊封闭的诡域凶地,层出不穷的怪事压得全城人心惶惶,往日烟火温热的小城,终日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家中的氛围,也不复往日松弛闲适。
晚饭餐桌上,再也没有了轻松的家常闲聊,只剩一声声疲惫的哀叹。
母亲扒着碗筷,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担忧与无奈:“现在这世道真是越来越邪门了,好好的人说没就没,新闻天天报事故,出门都让人心里发慌。”
“你爸这阵子天天加班,黑白颠倒,医院都快忙疯了。”
高见的父亲高建国,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副主任。从前急诊忙碌,却有规律可循,可自从世间诡异爆发,他的工作彻底乱了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