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都曾以为世道已变,杀人有奖,善恶颠倒,弱者的道理早已作废。
可到最后他们才明白,从不是天道免除了因果,只是乱世把偿还的时间,无限延后了。
乱世赠他力量,赠他嚣张,赠他挣脱卑微的资格,乱世也吞他血肉,吞他性命,吞他所有的野心与执念。
他生于泥沼,长于贫苦,起于乱世,嚣狂于杀伐,最终,也葬身于乱世。
夜色渐浓,寒霜落下。
荒原之上,鲜血慢慢凝固,尸体渐渐冰冷。没有人会为他立坟,没有人会为他悼念。
过不了几日,荒草会掩埋他的尸骨,风沙会抹平他的血迹,世间再无刘三此人。
远处天穹之上,云海缥缈,龙宫寂静无声。
淡漠的目光俯瞰着下方荒芜的人间,注视着这具不起眼的尸骨。
一场微不足道的淘汰,一粒尘埃的起落消亡。
于龙族而言,不过是又一缕平庸气运,归还给天地。
风继续吹,血继续流,人继续杀。
乱世依旧,永无终章。
荒岭风凉,残阳如锈。
青石之上坐着一名中年人。
他一身素色锦袍早已磨出毛边,边角染着洗不净的暗红血渍,布料虽旧,却依旧平整挺括。脊背笔直,肩线冷硬,哪怕坐在乱石之间,也难掩刻在骨里的世家仪态。
他叫沈砚。
曾经是大世门阀沈家的嫡子,生来锦衣玉食,仆从簇拥,踩的是白玉石板,听的是丝竹雅乐。而如今,他是被世道碾碎门第、孤身漂泊的猎杀者。
天演降临,尊卑崩塌。往日高高在上的门阀,最先被汹涌的底层浪潮撕开裂口。
在世家本皇权碾碎的时候,同族猜忌,长辈内斗,寒门反噬,昔日煊赫一时的沈家,短短半年便烟消云散。
他亲眼看着族人死在乱刀之下,看着傲慢的宗亲跌落泥泞,看着千年门第化作焦土。
曾经温润文雅、偏爱诗书的世家公子,被厮杀鲜血一遍遍打磨,磨掉所有多余的情绪。
如今的沈砚,眉眼淡漠,面容清俊却毫无暖意,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寒潭,没有波澜,不生怜悯。
他掌心摊开,躺着几粒干硬的盐炒豆子。
豆子干瘪,泛着暗沉的黄,是最廉价、最粗鄙的吃食。
他捏起一粒,缓缓放入口中。
齿尖轻碾,咸涩粗糙,口感生硬,毫无美味可言。
可就是这一口粗涩的咸味,无端牵出一段陈旧的记忆。
那是很多年前,尚未大乱的平和夜晚。
族中戏台搭在湖心亭,灯火通明,丝竹婉转,戏台之上水袖翻飞,唱腔婉转。他躲在戏台偏僻的廊下,没有人刻意顾及他,也没有人特意冷落他。管家偷偷塞给他一小碟盐炒豆子,他靠着朱红廊柱,一边嚼豆,一边听戏,看漫天灯火映在湖面,波光粼粼,人声温柔。
那一夜的豆子并不精致,那一夜的戏也不算名段。
可往后岁月,他再也没有吃到过那般好吃的豆子,再也没有见过那般好看的戏。
沈砚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剩下的豆子,神情平静,无悲无喜。
世人皆以为,人怀念过去,是怀念故人、旧事、旧时光。
他如今才明白。
所谓怀念,不过是怀念那一处短暂拥有过的归属之地。
那时他尚且年幼,门第尚在,天地安稳。哪怕他在族中不算受宠,哪怕亲人疏离、亲情淡薄,可那片宅院、那方戏台、那盏灯火,实实在在给过他一处落脚之处。
仅此而已。
他想起过往种种,想起冰冷的宗族规矩,想起族人虚伪的客套,想起无人真心接纳的年少岁月。他生来清冷,性情寡淡,同族子弟排挤他,长辈漠视他,哪怕身在繁华门第,也从未真正被谁接纳过。
从来没有谁,真心盼他安好。
想通透这一点,那一点淡淡的怅然,便悄无声息散了。
沈砚缓缓咽下口中豆子,舌尖残留一丝微弱的咸涩。
“我也没那么怀念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过往不过是贫瘠人生里一段短暂的安稳假象。那里没有温暖,没有接纳,只是恰好,是他唯一可以称之为归处的地方。
如今门第倾覆,旧友死绝,戏台崩塌,灯火寂灭。
本就不属于他的温暖,消散了,也并无可惜。
风穿过荒岭,带来细碎的脚步声,草木摇晃,杀气悄然弥漫。
不止一道。
人数约莫七八人,气息粗粝,带着底层猎杀者特有的血腥戾气,隐匿在四周灌木丛中,死死锁定青石上的少年。
他们认得这一身残留的锦袍面料,认得世家子弟独有的干净骨相。
在天演世道里,没落的世家子,就是最好的猎物。
弱者围杀强者,天道馈赠丰厚。这群流民猎手,早已盯上孤身一人的沈砚。
杀气直白又粗野,毫无遮掩。
沈砚抬眼,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意外,也没有慌乱。方才那一丝微弱的怅惘彻底褪去,眼底重归一片冰冷漠然。
他抬手,一粒一粒,将掌心剩余的豆子全部塞入嘴里,慢慢咀嚼咽下。
而后抬手,慢条斯理抚平锦袍褶皱。
血污、尘土、折痕,他一一整理妥当,哪怕下一刻便是生死搏杀,哪怕身前尽是虎狼之辈,他也不肯失了最后一丝体面。
旧梦已死,温情断绝。
从门第崩塌的那一日起,世间再无沈家公子。
只有一个在乱世里挣扎求生、冷漠嗜血的武者。
灌木丛中,有人忍不住踏出一步,刀刃反光,寒芒刺眼。
沈砚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孤峭如崖间寒松。
他也拔剑,只是平视前方,声音清淡,冷冽如水。
“来。”
灌木丛中的猎杀者齐齐踏出,七八柄锈迹斑斑的刀刃映着残阳,泛着冰冷的白光。
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底层武者独有的悍戾杀气死死锁死那道挺拔的身影。
沈砚静立原地,衣袍平整,神色漠然,周身没有半分多余波动,宛如一尊不染尘埃的寒玉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