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哈利在霍格沃茨的第五年。
在此之前,不论有多少危险潜伏,霍格沃茨对他来说都像是家一样的存在,给予他无法在姨妈家获得的温暖和关怀。但现在,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霍格沃茨的生活的话,他会选“窒息”。不是摄魂怪那种冰冷的、抽走一切温度的窒息——是另一种,像被浸在越来越稠的液体里,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而四周的压迫感还在缓慢地、无法阻止地收紧。
这种感觉从暑假那天晚上林奇叔叔突然登门借走了自己的隐身衣之后就开始了。
随后,多洛雷斯-乌姆里奇站上了霍格沃茨的讲台。
现在,城堡的走廊里贴满了粉红色的教育令,第二十四号明令禁止任何未获魔法部批准的社团组织活动,第二十五号授权高级调查官对所有课程进行督导评估并任免教师。墙壁上那些昔日会动的肖像如今都沉默着,似乎连画中人也学会了在监视下噤声。
而那只癞蛤蟆坐在黑魔法防御术的讲台后面,用甜腻得发腥的嗓音朗读着《魔法防御理论》第三章:如何在不使用攻击性咒语的前提下稳定非暴力沟通局面。
“……强烈建议在遇到敌对生物时优先表明自身无威胁立场,并重复三遍以下免责声明……”
赫敏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裂痕。
罗恩把脑袋埋进《魔法防御理论》立起来的书脊后面,牙关咬得咯咯响。
哈利盯着乌姆里奇头顶那块粉红色天鹅绒发带,想象它突然变成一条蛇。
他无比想念从前的霍格沃茨。
对比起现在的乌姆里奇,斯内普都显得慈眉善目了。
他还怀念林奇叔叔,那个会在他犯错时毫不留情地批评、在他感到迷茫时细心指引的男人,是他此刻最期待见到的人。
而现在林奇叔叔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处于危险之中——他一无所知。
那双绿眼睛在人群里黯淡了一瞬。
他移开视线,然后看见了纳威。
纳威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把他的侧脸勾成一道淡金色的剪影。他的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他没有看乌姆里奇。他望着窗外,望着远处禁林边缘那片连绵的树影。
哈利忽然想起开学那晚的马车上,纳威那心事沉重的神情。
纳威总是有些笨拙、有些紧张、话也不算多,但那晚的沉默是不一样的。那不是紧张,是某种被用力压下去、却仍从边缘渗出来的东西。
他当时不知道原因,直到几天前。
哈利从来没有见过纳威这样发怒。
事情发生在傍晚,礼堂里的蜡烛漂浮在低垂的暮色中,南瓜汁的甜香混着烤面包的热气。哈利端着餐盘寻找空位,然后他看见了纳威。
纳威站在格兰芬多长桌的末端,面对着三个六年级男生——赫奇帕奇的,哈利认出其中一个是麦克米兰的远房堂兄。他背脊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圆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拳头攥紧在身侧。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纳威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恐惧。那是愤怒被压到极限后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几乎破碎的声音。“邓布利多教授这么多年来保护着这座城堡,保护你们。你们凭什么?”
为首的男生嗤笑一声:“我们只是说,邓布利多老了,林奇那个疯子把他往沟里带。魔法部说得没错,他们就是一群战争贩子,生怕太平日子过久了——”
“太平日子?”纳威向前跨了一步。他比那三个男生都矮,此刻却像要把自己整个人掷出去,“你管这叫什么太平日子?他们在告诉我们真相!”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就是被他们洗脑了。”另一个男生耸耸肩,语气里带着那种令人牙酸的、自以为是的怜悯。“隆巴顿,我们都知道你家里什么情况。你爸妈……你当然会恨伏地魔。但你不能因为私仇就支持邓布利多那套恐慌理论。魔法部说了,神秘人没回来——”
“他回来了。”
纳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父母躺在圣芒戈十五年,不是因为私仇。我奶奶养大我,不是让我在有人说神秘人回来了的时候捂住耳朵说我不听。”
他顿了顿。那层红色从他脸上褪去了,只剩下一片苍白。
“你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他动了。
不是挥拳——纳威不会打架,他的姿势甚至称不上进攻。他只是像一头终于撞向围栏的、被关了太久的动物,用整个身体朝那个男生冲过去。
哈利在三秒钟之内穿过半个礼堂。
他拦在纳威和那三个男生之间,一只手按住纳威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摸向魔杖。他感觉到掌下的肩胛骨在剧烈地起伏,像一只愤怒的、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别。”哈利说,他的声音很低,只给纳威一个人听见,“别在这里,纳威。别给他们把柄。”
纳威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仍然越过哈利的肩膀,盯着那几张愕然、继而幸灾乐祸的脸。
“让开,波特。”那三个男生中的领头者缓过神来,脸上的讥诮重新聚拢。“还是说你也想——”
“想什么?”哈利松开纳威的肩膀,转过身,直面他们。
他的声音很平静。绿眼睛里有某种冰冷的东西正在凝结,那是一种和纳威的愤怒完全不同的、沉在底下的寒气。
“想听你们再说一遍邓布利多教授是骗子?想听你们再说一遍林奇教授是战争贩子?还是想听你们再说一遍——”
他停了一下。
“——伏地魔没有回来?”
那个名字落进空气里,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雪地。周围几英尺的学生同时僵住了,看热闹的目光悬在半空,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哈利看见那三个男生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是那种猎人在陷阱里夹住猎物时、终于得逞的兴奋。
他意识到了什么。
太晚了。
“——这么说,波特先生,你坚持认为黑魔王已经复活,并且你打算在公开场合传播这些事实,是吗?”
那道甜腻的、尖锐的、像糖浆泼在碎玻璃上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哈利闭上眼睛。
乌姆里奇站在礼堂门口。她穿着那件粉红色开襟毛衣,天鹅绒发带在蜡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她微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好是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绝不带任何温度的标准弧线。
她的视线越过哈利的肩膀,落在纳威依然苍白的脸上,然后落回哈利身上。
“还有隆巴顿先生。我似乎看见你试图对同学使用暴力?哦,不,不,你不用解释——我有一双很擅长观察的眼睛。”
她笑得更温柔了。
“我一直在观察你们。”
那天晚上的禁闭持续了三个小时。
乌姆里奇的办公室里烧着壁炉,暖意融融,甜腻的香味从壁炉架上的粉色香薰炉里一缕一缕漫出来。但哈利的手是冰凉的。羽毛笔在他指间一下一下刻进羊皮纸,他感觉到手背上的皮肉被划开,血液渗进纸纤维的细微声响,像某种细小的昆虫在啃食树叶。
纳威坐在他旁边,同样低着头,同样沉默着。
羊皮纸上已经写满了字。
我不应该传播恐慌言论。
我不应该攻击同学。
我不应该质疑魔法部的权威。
第一百三十七遍。第一百三十八遍。
哈利用余光去看纳威,纳威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疼。他的羽毛笔划出的笔迹比平时更重、更深,每一下都像是要把羊皮纸刺穿。
他在愤怒。不是对乌姆里奇的愤怒——那种愤怒他们都有,早已磨钝了。是另一种,更深、更碎的,从下午那场没打完的架里一路带过来的。
细细检查完他们的羊皮纸后,那道甜腻的、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像融化的糖浆里突然露出锋利的碎玻璃。
“波特先生。”
哈利抬起头,直视乌姆里奇。
“我希望你认真思考了今晚写下的每一句话。”乌姆里奇的语调轻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我不应该传播恐慌言论’。多么好的句子。你写了……哦,我数了,一百五十二遍。应该足够让你记住,有些‘事实’只是你自以为的事实。”
她顿了顿。壁炉的火光在她粉红色的开襟毛衣上跳动。
“神秘人没有回来。魔法部是这么说的,威森加摩是这么支持的,我们敬爱的部长先生是这么不遗余力地向公众澄清的。”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分享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人的秘密。“而你——一个十五岁的、连O.W.L.考试都还没通过的孩子——你却坚持你比他们更清楚真相。”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清脆,像咬碎一颗薄荷糖。
“你知道吗,波特先生?这让我想起一些……很有趣的历史。有些人,在有些年代,也曾经坚信只有自己看到了真相。他们到处告诉别人,说部长在撒谎,说魔法部正在被颠覆,说黑暗马上就要降临。”
她停顿了一下。
“他们后来都去了哪儿呢?”
空气凝滞了几秒。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哦,不用担心,”乌姆里奇又笑了,语调重新变得甜腻,“我们现在不会那样做了。文明社会嘛。我们有更好的办法——比如,让那些传播恐慌的人发现,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越来越少。让他们的朋友害怕和他们走在一起。让他们的推荐信上永远有一道……小小的、抹不掉的污渍。”
她的目光终于从杂志上抬起,越过扶手椅的靠背,落在哈利僵直的背影上。那目光是粉红色的,温柔的,像解剖台上的无影灯。
“我相信你会越来越懂事的,波特先生。你有很好的天赋,只是需要正确的引导。”
她转向纳威。
“至于隆巴顿先生——”
纳威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我了解你祖母。”乌姆里奇说。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怀念的柔软,像在回忆一段愉快的往事。“奥古斯塔-隆巴顿是一位可敬的女士。非常……传统。非常重视家族声誉。我相信她会很失望地得知,她的孙子在霍格沃茨的第一场斗殴,是为了替一个被魔法部公开调查信誉问题的老人、和一个身份可疑的逃犯辩护。”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一个为学生操碎了心的慈祥师长。
“我不会告诉她。这次不会。因为我相信隆巴顿先生只是一时糊涂,被错误的人带到了错误的方向。你会纠正的,对吗?”
她没有等纳威回答。
“晚安,两位。愿你们今晚有个……充满反省的好梦。”
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
纳威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月光从高窗倾泻下来,在石板地面上铺成一道冷白的长河。费尔奇的猫从拐角处窜过,留下一声尖细的、像嘲笑般的嘶叫。
纳威在一处凹进的壁龛前停住了脚步。
哈利回过头。
纳威背靠着石墙,慢慢滑坐下来。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无声地颤抖。
“我从来没有——”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破碎得几乎辨认不清。“我从来没有跟人打过架。从来没有。连想都没想过。奶奶说真正的勇气不是拳头,我一直信的,我一直——”
他忽然不说了。
那阵颤抖从他肩胛骨蔓延到脊背,像一场从内部崩裂的地震。
“可是我今天想打他。”他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事实,“我真的想打他。”
哈利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对纳威说“你没有”,也没有说“你只是一时冲动”。
他只是靠着冰凉的墙壁,和纳威一起望着走廊对面那幅褪色的挂毯,挂毯上绣着一场几百年前的贵族狩猎场景,银色的丝线在月光下微微泛光。
沉默了很长时间。
纳威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他没有看哈利,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落在那些已经愈合的、细密的划痕上。
“暑假本来是要治疗我爸爸的。”
纳威说起了自己父母的故事,哈利听得十分专注,几乎忘了呼吸。
“林奇教授和邓布利多教授答应过的。就在暑假。”纳威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新的疗法,圣芒戈那边评估过,有希望。我妈这两年已经好多了,开始认得我,虽然还不能说话……他们说我爸的情况更复杂,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
“然后神秘人回来了。林奇教授给了我一封信,告诉我他需要暂时失约。”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时候都轻。
“他们要去打真正的仗。我知道的。大事为重。我妈已经在恢复了,我不该贪心,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哈利望着他,望着这张在禁闭室惨白烛光下、此刻只剩疲惫的脸。
他想起一年前在圣芒戈的那间病房里,自己和小天狼星敞开心扉沟通时的心情。
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还有亲人之后,从内心深处涌现的隐晦喜悦。
却从来没想过同一个医院里,躺着纳威心神破碎的父母。
“你会骂我吗?”纳威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流泪。那层红色正在缓缓褪去,像潮水退走后的沙滩,只剩下某种安静的、裸露的疲倦,“明明有这么多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明明邓布利多教授他们在为保护大家而忙碌,我还在这儿想着我爸……觉得自己太贪心了。”
哈利沉默了很久。
壁龛外的月光无声地流淌。
“我不会。”他说。
他顿了顿。
“换我,我也会贪心。”
纳威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松动,像冰面下等待了整个冬天的湖水,终于等来第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