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决定与其说是寻找解决方案,不如说是为了在形式上证明行动力,并将眼前的争吵暂时压制下去。众人面色各异地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离开,开始盘算着该把这项紧急而不讨好的任务指派给哪个部门。
会议室里迅速空了下来。
乌姆里奇殷勤地帮福吉收拾了一下面前散乱的文件,低声说了几句安慰和表忠心的话,然后才迈着轻快的步子跟着福吉离开。
阿米莉亚也站起身,将羽毛笔插回墨水瓶,合上几乎空白的笔记本。她起身后,向福吉部长方向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门口。
林奇不疾不徐地跟上了正揉着额角、步履沉重走向自己办公室的福吉,以及像粉色影子一样紧贴在他侧后方的乌姆里奇。
他们前一后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墙上的巫师长袍窸窣作响,肖像们假装没看见部长阴沉的脸色。
部长办公室宽敞华丽,此刻却弥漫着一种萎靡不振的气息。
窗外魔法模拟的天空是令人压抑的铅灰色。乌姆里奇迅速走到一旁的小桌边,动作熟练地开始沏茶,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甜腻而刻板的笑容。
福吉重重地跌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仿佛最后一点力气也被刚才的会议抽干了。
他扯了扯领口,长长地、闷浊地吐了一口气。
“一群……饭桶!”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更加不加掩饰地流露出疲惫和暴躁。
乌姆里奇端着茶和蛋糕,迈着小碎步走过来,语气充满同情:“部长先生,您千万别为那些不懂事的人气坏了身体。他们哪里懂得您统筹全局的压力和远见?”她把茶点轻轻放在福吉手边。
福吉没碰茶点,双手用力抹了把脸,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丝,盯着乌姆里奇,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树洞。
“你看到了,乌姆里奇,你都看到了!每次都是这样!争吵,没完没了的争吵!”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大义凛然地站在高处指责道,“斯克林杰只想扩大他的傲罗部队,克劳奇永远在唱反调,博恩斯……哼,她倒是忠心,可她对法律执行司的掌控力没那么高!他们眼里根本没有效率,没有大局,只有他们那点可怜的地盘和心思!”
林奇站在办公室的一侧,倚靠着墙壁,姿态放松,仿佛在观赏一幕排练过无数遍的戏剧。
“还有神秘事务司那帮故弄玄虚的家伙!”福吉的恼火找到了新的目标,声音也提高了一些,“时间厅!一扇门不见了!就在他们鼻子底下!他们除了说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居然要整个魔法部搬家!荒谬!无能!”
乌姆里奇连连点头,脸上挂着深以为然的表情:“确实太不像话了,部长。他们的工作就是处理这些神秘事务,现在出了问题却拿不出办法,还要拖累整个部里。缺乏责任感,严重缺乏。”
“最可恨的是邓布利多!”福吉猛地一拳捶在椅子扶手上,茶杯震得哐当一响,“他终于不满足于躲在霍格沃茨当他的土皇帝了!他想把手伸进魔法部,想夺权!自己不敢明目张胆,就利用那个波特小子……编造那些恐怖的谣言!什么神秘人回来了……他这是想制造恐慌,动摇我的位置!”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脸色涨红。
“还有吉姆-林奇……那个忘恩负义的‘绞刑者’!”福吉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与投资失败的愤怒,“我为他做了多少?顶着多少压力给他平反,恢复他的自由!他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和邓布利多站到一起,用他的身份给那些谎言增加分量?他们是一伙的,乌姆里奇,他们早就串通好了,要把我搞下去!”
乌姆里奇适时地递上茶杯,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阴险的意味:“部长,您的智慧和威望不是他们可以撼动的。邓布利多、林奇还有波特在学校里散播恐惧,我们就在教育系统内部加强管理,纠正错误思想。至于那些不听话的司长,”她甜甜地笑了笑,“总有办法让他们明白,跟随您的领导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福吉接过茶杯,手有些抖,喝了一大口,似乎被烫到,又烦躁地放下。
长篇的牢骚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也并未带来真正的缓解,只留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顽固的、被围困的愤懑。他向后深深陷入椅背,闭上眼睛,挥了挥手,这次显得无力而颓然。
“出去吧,乌姆里奇。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下午的报告……”
“请您务必好好休息,部长。”乌姆里奇弯了弯腰,脸上保持着那副完美的、毫无温度的笑容,脚步轻巧地退向门口,“一切都会在您的掌控之中。”
林奇的目光从仿佛被抽空般的福吉身上移开,他跟在乌姆里奇后面走了出去。
门在乌姆里奇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部长办公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闷与挫败。
林奇站在门外明亮的走廊里,身前是穿着桃粉色毛衣、正挺直腰板、脸上重新挂起算计与虚伪干劲的乌姆里奇。
林奇不再理会乌姆里奇,只是继续向前走去,如同水滴融入水流,无声地汇入魔法部日常运作的庞杂脉搏之中。他不再是跟随某个特定的人物,而是成了这座地下迷宫本身一道流动的、不被察觉的视线。
他先来到魔法交通司。
飞路网管理局的办公室烟雾缭绕,那是壁炉测试产生的各种魔法残烟,几个官员正对着一张巨大的英国地图争吵,焦点是某处乡村飞路网连接点是否因为与同一栋建筑里的另一个壁炉靠得太近而导致失灵。
一个年轻女巫抱着一摞高过头顶的、等待审批的私人飞路网连接申请,小心翼翼地想从争吵的人群边绕过,却不慎撞到桌角,羊皮纸雪崩般散落。没人帮忙,争吵在继续,只有她自己在烟雾和抱怨声中狼狈地收拾。
而在房间角落,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官员,对周围的混乱充耳不闻,正用一支细长的尺子和复杂的图表,一丝不苟地校准着某个关键枢纽的飞路粉投放精度,他的工作台整洁得格格不入。
法律执行司的走廊里气氛紧绷。
威森加摩管理机构外的长椅上,几个巫师满脸不安的在等待,他们的辩护人语速飞快地翻着厚重的法律典籍,寻找漏洞或拖延的借口。
一个满脸倦容的打击手快步走过,手里抓着一份刚刚用守护神咒送达的紧急情报,径直冲向傲罗指挥室的深处,对周遭的琐碎纠纷视而不见。
而在禁止滥用魔法办公室的某个隔间里,空气却显得……过于宁静。亚瑟-韦斯莱先生正对着一只拆开的麻瓜插座出神,用魔杖轻轻戳着里面的铜片,嘴里喃喃自语:“……奇妙的设计,完全没有魔法痕迹,要是能搞到一个正在工作的插板看看……”他手边放着几份关于疑似违规使用魔法物品的报告,似乎已被遗忘。隔壁桌的同事则在埋头奋笔疾书,处理着一沓关于非法门钥匙交易的卷宗,羽毛笔划动得又快又稳。
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的某些区域弥漫着不太好闻的气味。
处置危险生物委员会的一个房间里,两个官员正为一份关于某地疑似角驼兽踪迹的报告推诿,一个坚持要先得到神奇生物保护区的会签,另一个则认为应该先派个傻乎乎的新人去初步确认一下,免得浪费资源。
他们的声音在饲养着各种奇异虫子的玻璃箱发出的窸窣声中显得格外空洞。然而,在与之相连的另一个办公室,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巫正在小心地调配一种复杂的药剂,面前摊开的笔记上画着精致的如尼文和草药图样,她在为一批受伤的护树罗锅准备治疗药水,神情专注而柔和。
国际魔法合作司的翻译处充斥着各种语言的嗡嗡声和羽毛笔书写的沙沙声。
大部分隔间里的人看起来都在忙碌,但仔细看去,不少人的羊皮纸上写写停停,更多时间花在了润色辞藻或纠结于某个外交辞令的微妙差异上,以确保不承担任何实际责任但听起来充满诚意。
但在司长办公室外围的秘书处,一位干练的男巫正同时应对三只代表不同的外国魔法部,不停吐出讯息的银色话筒,快速而准确地将要点记录在不同的档案上,还能抽空用眼神制止一个想偷懒溜去喝茶的实习生。
体育运动司的壁炉上方,正播放着一场魁地奇训练赛的魔法投影,几个官员仰头观看,热烈地讨论着某个追球手的转身动作是否合规,仿佛这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
而楼下的魔法维修保养处,一个沉默的男巫正挥舞魔杖,耐心地修复一段不断渗出顽固黏糊液体的走廊墙壁,他的法术稳定而精准,对头顶传来的关于魁地奇的欢呼和走廊远处官员关于预算申请表格第七栏是否该用蓝色墨水的争论充耳不闻。
林奇漫步其间,穿过这些由文件堆砌的峡谷、由抱怨和推诿构成的声浪、由琐碎程序和真正亟需完成的工作交织成的网络。他看到无能、懈怠、对麻瓜小玩意儿不合时宜的好奇,他也看到专注、尽责、在体制的缝隙中依然坚持完成分内甚至额外之事的微光。
这一切——低效与勤勉,敷衍与担当,荒谬的执着与真正的热情——共同构成了这个庞大魔法官僚机构在魔法天花板模拟的白日下的常态。
下午,魔法部那永恒的人造天光模拟出略显疲惫的淡金色,但部里的气氛却与这慵懒的光线截然相反,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滚烫的石头。
最终搬迁地点——伦敦塔——被敲定了。
在下午的会议中,福吉被乌姆里奇和几位急于结束选址争论的司长说服,认为伦敦塔历史底蕴深厚,易于施加古老防护咒语,且麻瓜对当地异常现象有一定容忍度。
于是福吉亲自出动,迅速和麻瓜首相敲定了使用契约,获得了伦敦塔的使用权。
决定一下,整个魔法部立刻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陷入了某种有组织的、但底色仍是慌乱的沸腾之中。
色彩斑斓的纸飞机撞得到处都是,命令通过各级主管、甚至一些气急败坏的吼叫,层层传递下去。效率忽高忽低,全看具体部门和负责人的性子。
林奇穿行在这片魔法的、官僚的、鸡飞狗跳的搬迁洪流中。
他驻足,看着抱着箱子横冲直撞的实习生,漂浮着的、摇摇晃晃的档案柜,缄默人像无声的河流穿过喧闹的走廊。
他看见有人在趁机偷懒,躲在高高的文件堆后打盹;也看见有人累得几乎站不稳,却还在努力核对清单;看见重要的魔法物品被草草打包,也看见有人细心地在易碎品箱上贴上“小心轻放”的标签。
就在这乱糟糟的、尘埃与咒语齐飞的搬迁洪流达到某种焦灼的顶点时——
当时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重叠,抵达 23:59:59的瞬息——
人数少了一些、空荡了一些,但仍旧充斥着打包声、呵斥声、漂浮咒嗡鸣和幻影显形爆响的魔法部,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然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一切,凝固了。
一个正在呵斥下属的官员,嘴巴张着,唾沫星子悬停在半空;一摞从亚瑟-韦斯莱手中滑落的关于麻瓜电器的图纸,静止在距离地面三英寸处;一只刚被施了漂浮咒、倾斜着准备飞进箱子的青铜天平,凝固在歪斜的姿态;乌姆里奇脸上那苛刻的、正在记录的表情;福吉眼中混合着焦虑与虚张声势的神色;就连墙壁魔法烛台上跃动的火焰,都成了一簇簇凝固的、金色的琥珀。
绝对的寂静降临,比最深的缄默人走廊还要死寂。
紧接着——
不是向前,而是向后。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拨动了世界倒带的齿轮。
所有凝固的人和物,开始倒退。
滑落的图纸向上飞回韦斯莱先生手中;官员呵斥出的词语倒着缩回喉咙;倾斜的天平摆正,退回原点;人们倒退着行走,漂浮的物件落回地面,拆开的包裹自动重组,散落的文件飞回箱内……起初速度还看得清细节,随即越来越快,变成模糊的光影洪流。墙壁上拆卸的肖像飞回原处,打包好的箱子自动解开,从伦敦塔方向似乎还传来隐约的、倒流的嘈杂声。
时间在疯狂地逆流。
只有林奇,站立在这席卷一切的、倒流的洪流中央,纹丝不动。
他仿佛是这逆转时空里唯一坚固的礁石。
然而,若仔细看去,他并不是真的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他那超然平静的姿态下,身体正在微微地颤抖,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震颤,从躯干核心向外扩散,仿佛有看不见的万吨重力压在他的每一寸存在之上,又像是他自身正在对抗着这整个世界回溯的疯狂惯性。
将自身存在钉死在所引发的、与整个世界回溯之力的剧烈摩擦。他周遭的空气因这种对抗而发出无声的、高频的尖啸。
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在凝聚,但表情依旧漠然。
咔嚓。
一声轻到几乎不存在、却又仿佛响彻灵魂深处的脆响。
所有重叠的指针,彻底归零。
午夜的绝对刻度,降临。
时间到了。
林奇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悬浮着,身体被包裹在那个巨大的钟形玻璃罩内,清透的、微光闪烁的物质温柔地承托着他。一切如初。蜂鸟在旁边的罩子里永无休止地经历它宝石般的一生。滴答声与振翅声低语。
他舒展身体,玻璃像水一样波动,他从中走了出去,踏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没有停顿,他走向那扇朴素的黑色木门,拉开门,走入寂静的走廊。火把投下摇曳的影子。在岔口的老式电梯前,栅栏门开着,里面站着那两个穿着深色长袍、脸上带着疲惫和烦闷的巫师。
林奇走了进去,站在他们侧后方。电梯门哐当关上,缓慢上升。
“……我告诉你,这绝对是真的!”年轻些的巫师激动地低语。
“看到什么?一个臆想?”年长的巫师不耐烦地反驳。
争论在继续,唾沫星子几乎可见。
他们对身边的林奇毫无反应。
电梯在某层停下,两人争论着走了出去。电梯继续上升,载着唯一的、不被看见的乘客。
大厅宏伟而空旷。孔雀蓝的天花板,金色的符号,魔法兄弟喷泉的雕像。壁炉里燃着微弱的火焰。林奇抬起头,看向那座老爷钟。
钟面古朴,时分秒三个指针在各自的轨迹上静静转动,清晰显示着此刻的时间:
00:10。
他扫了那数字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转身走进升降石室,再次出现在伦敦那条狭窄、潮湿的后巷。
夜雨刚停,积水映着破碎的路灯光。冷空气裹挟着城市的气味。
林奇走出石室,身后的墙壁恢复如初。
他站在巷口,这次,没有迟疑,选择了与上次相反的方向走去。
街道更显冷清,店铺早已打烊,铁闸门紧闭。他的脚步声轻不可闻,身影在路灯下时而拉长,时而缩短。依旧没有行人注意到他。
当他路过一家早已关闭的古董店时,店铺厚重的、略带弧形的玻璃外门,像一面模糊的暗色镜子,映出了街景和对面的建筑,也映出了正从门前走过的身影。
玻璃上,清晰地映照出了他的样子——
一个浑身笼罩在漆黑、光滑、木质纹理外壳之下的人形轮廓。
外壳大致呈现出风衣的形状,却紧密贴合,有着布料质感的深色木甲。
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凹陷的位置,镶嵌着两颗幽暗、凝固、如同最深血泊或最昂贵红酒般的红宝石,散发着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暗红光泽。
他行走的姿态平稳而寂静,但那非人的、带着古老森林与神秘匠艺气息的可怖外形,与这平凡的伦敦后街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映象一闪而过。
林奇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或者根本不在意此刻映照在玻璃镜面上的真实形貌。
他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去,血红的宝石双目平视前方,木甲下的面容平静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