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的表态,更像是一种沉静的标注,标注出魔法部当前领导层的无能,以及在真正危机面前,可供调动的最大资源却被官僚的傲慢与恐惧拒之门外这一可悲的现实。
玛奇班教授又哼了一声,这次带着十足的讽刺:“指望福吉向你求助?阿不思,你还不如指望皮皮鬼突然爱上维护校规。”
邓布利多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他重新拿起那颗柠檬雪宝,目光投向窗外霍格沃茨连绵的雨云,仿佛已经看到了伦敦塔内那看似稳固、实则充满不安的临时总部,以及福吉紧闭的门后,那拒绝外界智慧帮助的、固执的阴影。他愿意提供帮助,但也清楚地知道,在当前的权力格局下,这份帮助很可能无法送达真正需要它的地方。
而等待,有时也是一种策略,只是代价未知。
邓布利多那番“乐意提供帮助”的温和表态,经由某个隐秘渠道,几乎分毫不差地摆到了福吉的办公桌上后。
福吉的脸色先是涨红,继而铁青。
他猛地将记录的羊皮纸拍在桌上,震得墨水瓶跳了一下。
“果然!”他咬牙切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我逮到了的扭曲快意和更深沉的怒火,“果然是他!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甚至等不及我焦头烂额,就急不可耐地要伸出他那双‘乐于助人’的手,来‘看一看’了!这算什么?炫耀?还是想坐实这次事故跟他有关,好证明他无所不知、而我束手无策?!”
他的逻辑在偏执的轨道上疾驰,完全无视了邓布利多话语中任何善意的可能,也略过了时间厅事故与一位霍格沃茨校长之间那极其牵强的关联。
在他的认知里,邓布利多的任何关切都是别有用心,任何提议都是干涉,任何知道都等同于策划。
“他想插手魔法部事务!他想借着这次乱子,把手伸进魔法部,伸进我的办公室!”福吉在绿塔的办公室里踱步,像一头被逼到角落却自以为看透猎人的困兽,“先是散布谣言动摇人心,现在又想用顾问的名义行使监督的事实!下一步是什么?是不是要建议由他来主持修复工作,好让所有人都看看,离了他阿不思-邓布利多,魔法部连自己的门都看不住?!”
一旁的乌姆里奇适时地发出一种轻微而忧虑的吸气声,粉红色的身影在角落的阴影里微微前倾,脸上写满了对部长忧虑的深切共情。“部长,这种……不合规的、绕过正式渠道的关切,确实令人不安。它暗示了一种对魔法部现行管理架构的……不尊重。如果任由这种印象蔓延,恐怕会对您的权威,以及魔法部在此困难时期所需的统一指挥,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害。”
她的话像油,浇在了福吉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恐惧之上。
“损害?他想损害的可不止是权威!”福吉猛地停下,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他是在挑衅!赤裸裸的挑衅!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对他的指手画脚忍气吞声吗?不!这次,必须让他明白,谁才是魔法界合法的管理者!”
一个念头在他翻腾的思绪中迅速成形,变得清晰而冷酷。
既然邓布利多如此关心魔法部事务,甚至不惜通过非正式渠道表达,那么,就彻底切断他与魔法部最高法律和决策机构的正式联系。
这不仅仅是拒绝帮助,这是一次公开的、严厉的惩戒,一次划清界限的宣言。
“多洛雷斯,”福吉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下来,但那平静之下是冻结的怒意,“准备文件。以魔法部长的名义,提请威森加摩首席巫师暨全体议员审议……鉴于阿不思-珀西瓦尔-伍尔弗里克-布赖恩-邓布利多近期多次公开发表与魔法部官方立场相悖、可能引发公众恐慌的不当言论,且其行为已多次逾越霍格沃茨校长职权范围,涉嫌不当干涉魔法部内部事务,在魔法部应对当前特殊困难的紧要关头,此种行为严重不符合威森加摩元老议员所应秉持的维护魔法部权威与社会稳定的最高职责。因此,我正式提议,暂停其威森加摩首席巫师头衔及元老议员资格,即刻生效!”
乌姆里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抓住了猎物的蜘蛛,她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角那抹甜蜜的微笑了。
“部长,这……这确实是一项坚定而必要的措施,旨在捍卫机构的纯洁性和决策的独立性。我立刻去起草最严谨的提案,确保程序上无懈可击。”她知道,以福吉目前展示出的决心,配合魔法部长的权力,这份提案最终会在一片混乱和争议中通过。
消息像一道霹雳,短暂地划破了魔法界因搬迁而弥漫的焦虑迷雾。
尽管明眼人都清楚,剥夺邓布利多的威森加摩头衔,就像剪掉狮子的鬃毛,丝毫不会损伤其真正的力量、智慧与在无数人心中的威望——他依然是霍格沃茨的校长,凤凰社的领导者,伏地魔唯一恐惧的人。
但这无疑是一次公开的、蓄意的羞辱,是福吉在自身权威受到内部危机和外部隐现威胁双重挑战时,所做的最激烈、也最愚蠢的反弹:他不能处理面前真正的麻烦,却将全部的惶恐与怨气,化作了一记狠狠抽向邓布利多脸颊的行政耳光。
《预言家日报》在次日头版用谨慎的措辞报道了这一重大人事变动,强调这是为了确保威森加摩在特殊时期的团结与高效。
而《石塔日报》则在不起眼的内页,用干巴巴的文字记录了提案投票结果和邓布利多头衔被暂停的事实,未加评论。
而邓布利多本人,则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霍格沃茨的校长室里,邓布利多站在凤凰福克斯的面前,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是一丝极淡的怜悯。
“看来,康奈利比我们想象的更需要一堵墙来获得安全感,”邓布利多轻声对福克斯,也像对自己说,“哪怕那堵墙,只是将他与解决问题的可能性隔绝开来。”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
紧接着,在邓布利多被褫夺威森加摩头衔的余波还未在《预言家日报》的评论版和破釜酒吧的窃窃私语中完全散去时一则经由魔法部精心引导披露、瞬间攫取了所有巫师注意力的新闻,如同第二道被刻意调整过角度的闪电劈下——
哈利-波特,那个“总在制造新闻的麻烦男孩”,据称在其麻瓜亲戚家的社区里,不仅“可能遭遇了某种黑暗生物的骚扰”,更关键的是,他被指控在此过程中“公然、严重地违反了《国际保密法》”。
《预言家日报》的头版标题并未突出袭击的恐怖或哈利的安危,而是直指核心:《违法使用魔法!波特再陷麻烦旋涡!》。
文章巧妙地将摄魂怪可能出现的骇人传闻轻描淡写地处理为未经完全证实的扰动报告,却用大量篇幅和权威消息人士的口吻,强调一名未成年巫师在麻瓜密集区施展了魔咒这一确凿事实,并将其定性为对保密法基石鲁莽而危险的挑衅。
文章还暗示,这或许是某些不负责任的成年巫师灌输危险思想导致的后果,并宣布魔法部将对此严肃处理,进行正式审判。
审判地点,别无选择,定在了魔法部当前临时的权力中心——伦敦塔。
白塔内被临时改造出的审判室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气氛。
这里原本可能是个陈列室或小礼堂,空间通过魔法拓展,但依旧能感受到石墙的厚重与历史的森冷。威森加摩的议员们坐在临时架起、高低错落的深色木椅上,更像一群聚集在古老地窖里举行秘密会议的人。
福吉端坐在审判席中央,背后悬挂着临时带来的魔法部纹章挂毯,试图在陌生的环境中营造熟悉的权威感。他的脸色绷得很紧,目光在进入审判室的哈利身上一扫而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随即更多是投向他意料之中会出现的那个人——阿不思-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安静地坐在被告方顾问席上,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平静地扫视着整个临时法庭,仿佛在评估这里的回声效果。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福吉那纸驱逐令的无言嘲讽,也是对这场审判定性的最大挑战。
审判按照福吉预想的脚本开场:指控哈利非法使用魔法,危害《国际保密法》,证据确凿。魔法部的证人——一个被匆匆派去、叙述干巴巴的逆转偶发事件小组官员——陈述着踪丝记录和魔力残留分析。
气氛似乎朝着对哈利不利的方向倾斜。
然而,当轮到了被告方陈述时,情势陡然逆转。
邓布利多站起身,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平静地传唤了他的关键证人——阿拉贝拉-费格太太。
这位居住在女贞路、面容和善却步履有些蹒跚的老太太走上证人席时,福吉脸上闪过不加掩饰的错愕与轻蔑,显然不认为这样一个看起来普通的老年麻瓜能有什么分量。
然而,费格太太清晰、细致、甚至带着未散惊恐的证词,彻底改变了局面。她不仅准确描述了摄魂怪那可怖的外形、冰冷的感受、以及它们明确攻击哈利和他表哥的行为,更以一个敏锐观察者角度指出,这两只生物的出现绝非偶然,它们带有目的性。
她的哑炮身份使得她的证词在目睹魔法生物这一点上无可辩驳,且完全中立。
她甚至提到了袭击发生前,附近街区出现的不正常的阴冷和宠物行为的异常——这些细节与摄魂怪活动的前兆吻合。
费格太太的证词瞬间让魔法部波特无故违规的指控显得荒谬可笑。一个未成年巫师在面对确凿无误的摄魂怪攻击时使用守护神咒,是无可指摘的自卫行为。
邓布利多紧接着转向了更核心的质问,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审判室里回响:“既然证人已经证实了袭击者确实是本应被羁押在阿兹卡班的摄魂怪,那么我请问魔法部:这些危险的黑暗生物,目前是否仍然处于魔法部的有效控制之下?”
福吉被逼到墙角,他不可能当众承认魔法部失去了对摄魂怪的控制——那将是比一次袭击事件严重得多的丑闻和失职。
他脸色僵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回答:“当……当然!摄魂怪当然仍在魔法部的掌控之中!阿兹卡班的警戒从未松懈!”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感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很好,”邓布利多立刻抓住这一点,他的蓝眼睛锐利如鹰,“部长先生亲口证实,摄魂怪仍在魔法部掌控之下。那么,两只处于魔法部绝对掌控之下的摄魂怪,为何会出现在萨里郡的麻瓜街区,并精准袭击哈利-波特?根据魔法部的运作章程,调用此类生物需要极高权限。因此,逻辑只指向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结论:这次袭击,并非意外或失控,而是一次有预谋的行动。必定是魔法部内部,拥有相应权限的高层人士,下达或纵容了这次调派!”
审判室内一片哗然!
邓布利多的推论严丝合缝,将福吉亲口承认的“掌控”变成了指向内部黑手的铁证。
福吉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张着嘴,却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自己亲手加固的逻辑陷阱。他无法反驳邓布利多,因为反驳就意味着要否认自己刚才的话,或者承认魔法部对摄魂怪失控——无论哪一条都是灾难。
在巨大的压力和无数道质疑的目光下,福吉只能狼狈地、含糊地应付:“这……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指控!魔法部……魔法部自然会进行彻底调查!我以部长的名义保证,会查明是否有……有任何违规行为!”他的保证在邓布利多刚刚构建起的铁逻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反而像是一种被迫的承认。
回到绿塔那间令人窒息的临时办公室,福吉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
他像困兽般咆哮,咒骂邓布利多让他在整个威森加摩面前尊严扫地,将一次本可用来打击对手的审判变成了对自己的公开处刑。
就在这时,乌姆里奇,一直像一抹安静的粉红色阴影般跟随在侧,上前一步。她脸上没有了往常那种甜腻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表现的、混合着愧疚与忐忑的顺从。
“部长,”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小心翼翼,“关于……关于摄魂怪被调用到女贞路的事……我必须向您坦白。”
福吉猛地转过身,血红的眼睛瞪着她。
乌姆里奇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起巨大勇气:“是我……是我私下做的安排。因为那个男孩帮着邓布利多给您找麻烦,我……我为您感到无比愤怒,部长。我只是想……想给那个妄自尊大的老家伙一点颜色看看,给他最偏袒的那个小麻烦精制造些真正的麻烦,好让邓布利多手忙脚乱,没心思再来指手画脚。我没想到……没想到邓布利多竟然能找到那个哑炮,更没想到他会借此反咬一口,让您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这都是我的错,我太欠考虑,只想着为您出气,却坏了大事。”她低下头,肩膀微微瑟缩,一副等待严厉惩处的模样。
福吉愣住了。
暴怒的火焰在得知元凶竟是自己最信赖、最贴心的副手时,骤然卡住。
他的第一反应并非被背叛的震怒,而是一种奇异的、扭曲的释然——原来不是邓布利多神通广大到能操控摄魂怪,也不是魔法部内部真有他未知的黑暗叛徒,而是自己人一次愚蠢但忠心的擅自行动搞砸了!
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对邓布利多更深的恨意。
都是因为邓布利多!如果不是他咄咄逼人,如果不是他当众让自己下不来台,乌姆里奇这小小的“出气”举动怎么会演变成这样?是邓布利多把一件小事无限放大,变成了攻击自己的武器!
“你……你真是糊涂!多洛雷斯!”福吉的斥责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焦躁的抱怨,而非真正的怒斥,“这种事怎么能擅自行动!现在好了,全成了那个老疯子的把柄!”但他的语气里,原谅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比起一个潜在的、未知的内部敌人或邓布利多深不可测的阴谋,一个忠心耿耿但方法欠妥的下属,显然更容易接受,甚至……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
“是,部长,我太糊涂了,我愿接受任何处分。”乌姆里奇的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悔恨。
“处分?现在处分你有什么用!”福吉烦躁地挥挥手,一屁股坐进椅子,疲惫和恨意交织,“现在的关键是,邓布利多借着这件事,又扳回一城!他现在肯定得意极了!我们必须想办法,不能让他再这么嚣张下去!”
乌姆里奇这时才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那抹刻意伪装的忐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心算计过的、闪烁着为主分忧光芒的专注。
“部长,”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甜腻的腔调,但压得更低,更具策略性,“关于如何遏制邓布利多……及其影响,我……或许有一个不成熟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