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唐宁街10号,首相办公室。
首相站在窗前,手指有些不耐烦地敲着窗框。
他正在等一份紧急报告,以及一位此刻迟到了的重要人物。
房间里光线渐暗,街灯尚未完全亮起,暮色为伦敦的天际线镀上一层沉郁的铜色。漂亮的景色略微缓解了他心头的烦躁。
就在这时,一声清晰的、几乎算得上刻意的咳嗽在他身后响起。
首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转身,反而更加专注地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仿佛那声咳嗽只是错觉,是过度疲惫的神经开的一个小小玩笑。他甚至在心中默数,期待听到秘书敲门通报客人抵达的声音。
咳嗽声再次响起。
这次更坚持,更响亮,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提醒意味。
首相深吸一口气,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慢慢转过身。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办公室另一头的墙角——那里悬挂着一幅他早已习惯忽视、却被告知必须保留的肮脏油画。画中那位头戴长长银色假发、长得像青蛙一样的小个子男人,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活生生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原本呆板的嘴唇像离水的鱼一样无声地开合着,仿佛在演练某种台词。
接着,一个清晰、平稳,像是在念发言稿的声音响起:
“致麻瓜首相。请求紧急会面。请立刻答复。忠实的,福吉。”
首相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因突如其来的紧张而有些结巴:“不……现在不行!福吉先生,我正有……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会面,对方随时会到。是关于南部防洪堤坝的紧急评估,一刻也耽误不得!我们可以另约时间,通过正式渠道……”他试图用公务的紧迫性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画像里传出的声音打断了他,依旧是福吉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意味:“您等待的交通大臣,以及他带来的那个所谓紧急防洪预案小组,在来的路上都突然感到……异常疲惫。一种压倒性的、健康的困意席卷了他们。他们非常明智地决定回家好好睡一觉了。相信我,他们今晚不会来了,而且醒来后会精神百倍,只是暂时不记得这个小小的日程调整。”
首相无奈地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他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好吧。我同意会面。”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办公室角落里那座长期只作为装饰、从未真正使用过的精美大理石壁炉内,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异变。
原本冰冷洁白的灰烬,轰然腾起近一人高的、剧烈旋转的翠绿色火焰。火焰中心形成一个漩涡,接着,康奈利-福吉一步从漩涡中跨了出来,姿态带着魔法部长特有的、经过训练的从容,尽管他的细条纹长袍下摆还沾着几点未熄的、如同萤火虫般的绿色火星。他手中空无一物,只是习惯性地、略显刻意地拍了拍并不存在灰尘的衣袖。
“晚上好,首相。万分感谢您愿意抽时间见面。”福吉的脸上迅速挂起一个标准而圆滑的政客微笑,充满了安抚性的诚意,只有仔细打量,才能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抹去的疲惫和紧绷。
为了选定一个合适的,足够魔法部办公的地方,他们商量了一个晚上,又花了一个白天的时间去现场看过了情况,才做出了最终决定。
“请务必原谅这不太正式的登场方式,以及……对您原定日程那一点点必要的调整。实在是情况特殊,刻不容缓。”
首相努力让自己站直,试图找回一点身为主人的威严和镇定:“福吉先生,每次您这样出现,通常都伴随着我需要理解和配合的麻烦。这次又是什么特殊情况?我希望不是更多的民众被牵扯进什么事件之中,或者又是几条火龙和斯芬克斯什么的?”
“哦,这次的事情……层次不同,首相先生。”福吉走上前几步,态度显得异常诚恳,语气推心置腹,仿佛在分享一个关乎双方的重大机密,“简单来说,我们魔法部内部……出了点小小的意外。技术性故障。导致总部目前……嗯,暂时不太适宜办公了。我们需要一个临时落脚点来处理善后,而伦敦塔,从历史、空间和……场地兼容性上来说,都非常合适。所以,希望你能行个方便,暂时把那个地方借给我们用一阵子。”
首相的眉头紧紧皱起,怀疑之色溢于言表:“意外?什么样的意外?严重到整个魔法部都要搬走?是……水管爆了淹了地下室?还是老化的电路起火了?结构安全问题?”他竭尽全力,试图用自己熟悉的、属于麻瓜世界的逻辑去揣测和界定对方的“麻烦”。
福吉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过于朴实无华的猜测给逗乐了,又像是一种深深的无语和无奈。
“水管?”他轻轻摇了摇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哼笑,压低声音,用带着一丝优越感和实际烦恼的语气说道,“亲爱首相先生,要真是那样简单明了的麻烦就好了,那倒是谢天谢地。不……”他凑近了一点,尽管知道对方无法真正理解,还是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调子说,“是我们那边内部的一些问题,可没你们那么好解决。总之,我们需要借用伦敦塔一段时间,就这么简单。”
“但这会对伦敦塔造成影响吗?”首相立刻追问道,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最核心的担忧,“对伦敦塔本身的结构?对里面的工作人员和游客?对……对伦敦城的安全?”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灾难电影的画面。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福吉立刻满口否认,做出一副郑重保证的姿态,政客的本能让他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令人安心的力量,“我以魔法部的名誉向你保证,绝对安全,毫无影响,不留后患。我们只是……嗯,暂时借用一下那个空间,进行一些内部的调整和维修。对外,你完全可以说是进行一场最高级别、最严格的突击性古迹建筑结构安全隐患深度排查与预防性加固工程。我们的人会处理好所有细节和伪装,保证看起来天衣无缝。游客和守卫只需要暂时离开几天,回来时一切都会和原来一模一样,甚至可能更……牢固。”
“但是,具体是什么性质的意外?它会不会扩散?你们需要在那里做什么?”首相还是觉得不放心,想要更多的信息。
“首相先生,”福吉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语气里悄然注入了一丝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疏离感和权威,“具体是什么性质的内部问题,属于巫师的事务,受《国际保密法》严格约束。你知道我们之间的规矩,有些领域,麻……非魔法界人士知道得越少,对所有人都越好,也越安全。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事实:我们借用,我们处理我们自己的问题,然后我们离开,一切恢复原状。这是最直接、最有效,对我们双方都最省事的安排,难道不是吗?”他的目光平和地看着首相,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毋庸置疑的最终决定。
首相看着福吉那张挂着无可挑剔微笑的脸,那笑容既亲切又疏远,既充满保证又深不可测。
他想起了此刻正在家中“安然沉睡”、对今晚会议毫无记忆的交通大臣和他的团队。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深深无力感、隐约的恐惧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务实妥协心态,最终涌了上来,淹没了残存的疑虑和好奇。
“……需要借用多久?”他最终问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的妥协。
“不会太久,我保证。看处理进度,几天,或许最多一两周,最多不超过半年。”福吉的笑容变得真切了一些,因为谈判终于进入了收尾阶段。
他优雅地伸出手,从空气中——或者说,是从他延伸的魔法袖口里——抽出了一卷闪烁着淡淡珍珠母贝光泽的古老羊皮纸。
“那么,按照我们两个世界协作的古老章程,这种临时的、特别的场地借用,需要一份简短的谅解文件,主要是明确双方的权益、保密条款以及这次联合行动的临时权限划分。都是格式化的内容,为了程序的完备和历史的记录。”
他将羊皮纸在首相光洁的办公桌上轻轻摊开。
上面的文字是优美繁复的花体英文,但在首相看去时,那些字母的边缘仿佛有微光流淌、旋转,核心意思却清晰而牢固地呈现在他意识中:兹同意魔法部在指定期间内于伦敦塔及其相关区域进行必要的、隐蔽的作业,麻瓜政府提供清场配合与外部掩护,并授权临时管辖权;魔法部确保作业安全、隐蔽、不造成任何物质或环境损害,并于事后恢复原状。
“在这里签名即可。”福吉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支看起来相当古雅、尾端镶嵌着一颗清澈琥珀的黑色羽毛笔,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签署一份普通的双边文化交流备忘录,“这主要是为了我们那边的档案记录,表示我们这次必要的、善意的合作,得到了您正式的、知情的许可。”
首相看着那自动微光的羊皮纸和那支显然非同寻常的笔,又抬眼看了看福吉那充满保证的、令人安心的笑容。
对方的解释尽管含糊但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大问题,自己的顾虑似乎也得到了承诺,更重要的是,想起了那些被动睡觉的同僚,他默默接过了羽毛笔。
笔尖触碰到羊皮纸上指定签名处的瞬间,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暖流,仿佛带有生命力的静电,划过他的指尖,旋即消失。他稳住手腕,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墨迹闪烁着微弱的金光,然后牢固地、仿佛天生就印在了那张奇特的纸上。
“完美!由衷感谢您的理解和极为高效的合作,首相先生!”福吉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利落地卷起羊皮纸,那纸卷在他手中光芒一闪,便消失无踪。
“我的人会即刻开始准备,并与您的相关部门无缝对接清场和掩护事宜。一切都会平静、顺利地进行,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那么,我就不再占用您宝贵的休息时间了。”
他优雅地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那依然残留着一点绿色火星的壁炉,从长袍内袋里掏出一小把亮晶晶的粉末。
“魔法部!”
他清晰地说道,将粉末撒入余烬。
轰的一声,比之前更旺盛的翠绿色火焰再次腾起,瞬间吞没了他高大的身影。火焰猛烈旋转,然后如同被抽走般急剧收缩,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青烟或硫磺味都没有留下。壁炉恢复成冰冷、洁白、毫无生气的装饰品模样。
首相缓缓地、深深地坐进厚重的皮质办公椅里,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他望着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壁炉,又抬眼看了看墙上那幅脏兮兮的肖像画——画中的小人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场超自然的对话从未发生。只有指尖那残留的、似有若无的细微麻刺感,提醒着他刚才签署的,是一份与另一个世界达成的、他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契约。
他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这口气仿佛吐出了今晚所有的困惑、无奈和隐隐的不安。
获得麻瓜首相的签名之后,魔法部的搬迁机器便以令人咋舌的、混杂着高效与混乱的方式全速开动起来。
第一批抵达伦敦塔的巫师们大多穿着深色或暗色的得体巫师长袍,只是样式新旧不一,有的袍角还带着匆匆赶路的褶皱。
他们穿过刚刚清空的庭院,提着用扩展咒放大过的箱子、夹着不断滴答作响的窥镜,或用漂浮咒牵引着摞得高高的文件柜。
最后几个麻瓜工作人员是在一道巧妙的混淆咒下以一种略显恍惚的状态离开的。当最后一个麻瓜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某种拘谨的气氛瞬间消失了。
“总算清净了!”一个头发像被风吹过的草垛、袍子上沾着不明闪亮粉末的巫师喊道,魔杖已经滑到手中,“赶紧的,先把那些麻瓜驱逐咒用上,要弄得严实点!我可不想凌晨三点被哪个醉醺醺的麻瓜当成公共厕所敲门!”
几十根魔杖举了起来,动作熟练而略显潦草。
没有炫目的光芒,但空气似乎变得“粘稠”了。远处,一个夜跑者原本朝着这个方向,突然毫无理由地转向了旁边的小路。连附近的流浪猫都竖着尾巴跑开了。
“还有那些混淆咒!”一个女巫快速地挥动魔杖,像是在搅动一锅看不见的浓汤,“别偷懒,多叠几层!”塔楼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开始微微晃动、失真,砖石的颜色变得难以聚焦,窗户透出的零星魔法光亮被扭曲成模糊的、缓缓旋转的光斑。任何投向这里的目光都会下意识地移开,仿佛那里只是更浓的阴影。
麻瓜驱逐咒和混淆咒之后,是无痕扩展咒。
伦敦塔的各个石室、大厅、乃至阴暗的塔楼囚牢,都在扩展咒的作用下发出不情不愿的、低沉的“咯吱”声,内部空间被拉扯、膨胀,扩大了数倍甚至十数倍。白塔最底层被临时改造成了主会议室,原本陈列亨利八世盔甲的地方,现在悬浮着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魔法英国立体地图,各个地点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点;原本显得庄严的石墙,则贴满了层层叠叠的羊皮纸通告、紧急备忘和各种颜色的便签,被魔法固定着,不至于飘落。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夹鼻眼镜的老巫师正吃力地对着一扇原本通往厕所的小门施展无痕扩展咒,嘴里嘟囔着:“……三倍,不,得五倍……至少得把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那些聒噪的档案柜塞进去,梅林的胡子啊,他们到底养了多少炸尾螺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