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像此刻这样,虽然承受着地狱般的折磨,内心却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全”。
无法动弹,意味着绝对无法伤害任何人。
他,莱姆斯-卢平,这个每月都会变成怪物的危险存在,都被斯内普这剂苦药——或许是无心,或许是刻意——牢牢地钉在了地板上,与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
他不必再像过去那些年一样,在理智与兽性的边缘恐惧地挣扎,担心自己会失控,会伤害到无辜的学生,会辜负邓布利多的信任。
这份“安全”的代价是极致的痛苦,但他心甘情愿。
他用残存的理智紧紧抓住这个念头,将它当作对抗身体里那头咆哮野兽的最后锚点。他瘫在那里,像一尊被痛苦雕刻的石像,只有胸腔剧烈的起伏和喉咙里无法完全压抑的、低沉的痛苦呜咽,证明着生命与折磨的同时存在。
他等待着,在斯内普加强版药剂的酷刑与邓布利多的防护魔法共同构建的牢笼里,等待着月落日出,等待着下一次从怪物变回“正常人”的短暂解脱。
地板的冰冷和体内的灼痛仿佛构成了一个永恒的炼狱,将卢平牢牢钉在原地。
为了对抗这无休止的折磨,他的意识开始不由自主地漂移,试图抓住任何能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不受控制。
他看到了自己这些年颠沛流离的身影,破旧的行李箱,那些充满警惕和疏离的陌生目光,还有每一次满月前后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孤独。
然后,画面猛地切换,跳回到了更久远的、带着暖色调的过去——霍格沃茨的走廊里充满了欢笑,詹姆那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彼得崇拜又怯懦的眼神……还有他,小天狼星,英俊、张扬、带着布莱克家族特有的傲慢与不羁,他们勾肩搭背,偷偷摸摸在夜间溜出城堡,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那时候特有的味道:旧羊皮纸、蜂蜜公爵的糖霜,还有……还有小天狼星那时常带着的、一点点雨后清冽的空气和某种独特的、类似于……类似于……
狗的味道。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沉溺的回忆。
不,这气味过于鲜明、过于“现在”,带着夜露的冰凉,绝非尘封记忆里的暖意!
卢平狼人化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双因痛苦而半阖的黄色兽瞳骤然睁开,瞳孔在黑暗中紧缩。
不是回忆!
是现在!
就在此刻,这间被严密防护的办公室外的空气里,极其微弱,几乎被壁炉的烟火气和房间本身的尘埃味所掩盖,但绝不会错——那是阿尼马格斯形态下的小天狼星身上特有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禁林土壤、夜风与某种野性气息的味道!
他来了!
他就在霍格沃茨!
就在这间办公室的外面!
这个背叛者!
这个害死了詹姆和莉莉的堕落之徒!
一股远比狼毒药剂带来的痛苦更猛烈、更灼热的情绪——纯粹的愤怒与仇恨——瞬间席卷了卢平的全身。
他喉咙里爆发出一声被压抑的、扭曲的低吼,不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充满了杀意。
他拼命地试图抬起沉重的头颅,想要扭向气味飘来的方向,肌肉在药力的禁锢下疯狂地绷紧、颤抖,利爪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他想要站起来,想要冲出去,想要用牙齿和爪子撕碎那个曾经的朋友,如今的仇敌!
然而,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斯内普那效力超群的狼毒药剂此刻成了他最坚固的牢笼。
那股无形的、沉重的力量将他死死地压在地面上,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更别说打破邓布利多的防护魔法。
他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无论内心如何咆哮、如何挣扎,身体却只能无力地瘫软着,承受着愤怒与痛苦的双重炙烤。
他只能睁大着那双充满血丝和狂怒的黄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办公室的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甘的喘息,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目睹仇人经过却无能为力的野兽。
门外,一只巨大的黑狗静静站立。
就在刚才,当小天狼星顺着楼梯往上时,他的脚步猛然顿住。
他那湿润的黑色鼻头不易察觉地轻轻抽动了几下——一股熟悉而又久远的气味,混杂着狼人特有的野性气息,以及更深层处……属于莱姆斯-卢平本身的味道,正被晚风裹挟着从走廊那边送过来。
月亮脸。
他甚至没有经过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偏离了原本直奔格兰芬多塔楼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这扇门外。
他静静地站立着,如同一尊黑色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肋侧显示着生命的迹象。
门内,压抑的、带着痛苦挣扎的低沉喘息和呜咽隐约可闻。
他那双敏锐的、属于犬科的耳朵捕捉到了这声音,并清晰地分辨出其中蕴含的、并非纯粹兽性痛苦的情绪——那是恨意,浓烈得几乎要穿透木门的恨意。
他的目光转向走廊墙壁上高处的窄窗,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入,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一瞬间,他明白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以及那恨意指向谁——除了他,这个“害死詹姆和莉莉的叛徒”,还能有谁?
他不知道莱姆斯为何会在这里,但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曾经,他认为洗刷冤屈是次要的,甚至是不必要的。
只要能亲手撕碎彼得,付出任何代价他都愿意,哪怕是永远顶着叛徒和杀人犯的污名死去。
他不在乎世界怎么看他,他只在乎让那个真正的叛徒付出代价。
但此刻,站在这里,感受到来自昔日挚友、仅存的掠夺者成员那深刻入骨的仇恨,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和冰凉席卷了他。
如果连莱姆斯都深信不疑地恨着他,那么还有谁会知道真相?
哈利呢?
如果哈利也一直认为他是害死父母的仇人……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哈利接受了自己,一个永远被追捕、被仇恨的教父,真的能保护好哈利吗?
一个无法正名的身份,本身就会给哈利带来无尽的麻烦和危险。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响起林奇的话:“……亮相,施压……哈利的安危,重于一切……让事情尘埃落定……”
仅仅杀死彼得,是不够的。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
他需要真相大白。
他需要让所有人,尤其是哈利和莱姆斯知道,他不是叛徒!
他需要夺回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和自由,还有他的名字和荣誉!
这不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哈利面前,为了能够……有可能,在未来,弥补一些他未能为詹姆和莉莉做到的事情。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深深地、最后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里面那个在诅咒与愤怒间挣扎的老友。
然后,他转过身,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黑色的身影再次融入走廊的阴影之中,继续向着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无声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