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道无形的锁,骤然勒紧了洛哈特胸腔里的空气。
它问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询问明天的天气,但却是一个足以揭开他所有伪装的致命问题。
他几乎是本能地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他用这个动作来为自己争取着思考的时间,温吞的液体润滑着突然干涩的喉咙。
洛哈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就在这短短的几秒内,无数个谎言、借口、半真半假的故事如同被飓风卷起的羊皮纸碎片,在他脑海里激烈地碰撞、重组、又被否决。
每一个算计,每一个可能引导走向的“理由”,都带着利弊的砝码,在天平上起落。
终于,当茶杯被放回碟中,发出一声轻响时,风暴止息,一个被他自认为“无懈可击”的理由,被挑选了出来。
洛哈特脸上那训练有素的、如同舞台剧演员般夸张的惊喜表情,像退潮一样迅速收敛,被一种更为复杂、更显深沉的神态所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对过往岁月的深深敬佩与面对现实无奈的沉郁。
他垂下眼睑,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悠长而略带颤抖,仿佛被触动了某段尘封已久、不愿轻易示人的往事。
“林奇教授,”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刻意压低了,去除了往常那些华而不实的颤音和浮夸的语调,显得异常沉稳,“您…您问到了最关键,也最让我难以启齿的一点。”
洛哈特稍作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似是在艰难地斟酌每一个用词,赋予其足够的分量。
“不瞒您说,我著作里记载的诸多魔法中,确实有那么一部分……是源自于我个人某些……灵光乍现的顿悟时刻。”
他谨慎地组织着措辞。
随即,洛哈特话锋陡然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神情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上了一种肃穆的庄严感,仿佛正准备宣读某种神圣的誓言:“但更多的,我必须诚实地告诉您,是我早年游历四方时,有幸从那些隐居于世、早已超脱名利、拥有真正智慧与力量的大师们那里,虔诚学习而来的。”
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位古老魔法传统的忠实守护者,尽管身下那过于柔软舒适的椅子坐垫,正不着痕迹地消解着他努力营造的庄严姿态,让他感觉有些使不上力。
“我始终坚信,”他继续道,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布道般的热情,“魔法的传承与深入学习,其本身就应该是一场庄严而神圣的考验,是对求学者心性、智慧乃至灵魂耐力的终极锤炼。它绝非可以轻易示人、随意交换的廉价商品。这是对知识本源最基本的尊重。”
洛哈特摊开双手,做出一个近乎悲悯的姿态。
在林奇看来,洛哈特此刻的表演在神态与语言上已然做到了极致,堪称精湛,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破绽——如果他不了解背后真相的话。
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指尖依然停留在手中那本魔法书籍的封面上,轻轻抚摸着上面复杂的图案,似乎对洛哈特的理由表示认同。
洛哈特心下刚微微一松,仿佛绷紧的弦松动了一扣。
然而,林奇的下一个问题便平和地接踵而至,声音不大,却直指核心:
“我理解并尊重你的原则,洛哈特教授。”林奇的目光平静地看向洛哈特。
“那么,基于这个原则,你是否能够明确地向我保证——根据你即将提供的、那些必须通过‘考验’才能验证的线索,当我完成了这一切之后,我就一定能得到我所寻求的那个特定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