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口倒扣的黑锅,把霍格沃茨连同一整座山谷扣在里面。城堡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在此刻有些稀疏。画像之间在互相传递消息,从一个画框到另一个画框,从一层楼到另一层楼,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城堡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魔法部的傲罗们站在最前面,他们穿着深色斗篷,魔杖已经握在手里,神色严肃的站成一个阵列,阿米莉亚-博恩斯就站在队伍的正中央。
第一秩序的人站在靠后一些的位置,灰袍下的每个人都沉默不语,像是一尊尊站立的石像。
凤凰社的成员在最后面,金斯莱、卢平、唐克斯、穆迪——穆迪的那只魔眼在眼眶里疯狂地转着,穿透石墙,穿透夜幕,盯着远处那片还没有动静的黑暗。
校长室的窗户亮着灯。邓布利多站在窗前,银白色的头发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魔杖——如果此刻有熟悉邓布利多的人在现场,他就会发现,此时邓布利多手里拿的魔杖并不是他平日里使用的那一根——而是一根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老旧魔杖。
邓布利多把魔杖举过了头顶,杖尖对准了天花板,此时整座城堡都是他的魔杖的延伸,每一块石砖都是他的手指,每一道缝隙都是他的神经。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杖尖射了出去,像一把被撒出去的种子,散成了千百根细小的、发光的丝线,朝城堡的每一块石砖、每一扇窗户、每一道门缝钻了进去。那些丝线钻进石砖之间的缝隙之后,石砖开始发光,一种古老的、灰白色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泛上来的光。那些光在石砖之间流动着,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把整座城堡变成了一具正在苏醒的、巨大的、古老的躯体。
“全体,施咒。”麦格教授的声音从门厅前台阶下方传来,不高,但很稳。
几百根魔杖同时举了起来。
凤凰社的银白,魔法部的银白,第一秩序的银白——所有的光汇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流动的河流,从每一个人的杖尖涌出去,涌向城堡的石墙,涌向那些已经被邓布利多的光唤醒的古老的石砖。那些石砖在吸收了新的魔力之后,发光的面积更大了,从墙脚蔓延到了窗台,从窗台蔓延到了屋檐,从屋檐蔓延到了塔尖,最后离开城堡表面,膨胀扩散开来,将整座城堡都包裹在了一层巨大的球形银光之下。
麦格把魔杖从空中收了回来,杖尖朝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将魔杖挥向前方,杖尖指向整个城堡。
“石墩出动!”
那声音不高,但在那一声令下之后,整座城堡活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活了。
墙壁上那些几百年来一直安安静静地嵌在壁龛里的、学生们每天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装饰性石像都活了过来。它们的石头关节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像老旧的铰链被重新转动的声音。
一只石兽从三楼的壁龛里迈出了前爪,爪子落在石栏杆上,敲出一声沉闷的、石质的脆响。一尊骑士盔甲从二楼的走廊里转过身来,铁质的靴跟在地板上磕了一下,火星四溅。它们从城堡的每一个角落里涌了出来——从楼梯的扶手上,从大门的门楣上,从走廊尽头的基座上,从那些被施了魔法、平时只会打呼噜的画像的旁边——像一条由石头和铁铸成的、正在奔涌的河流,从城堡的上层向下层汇聚,从每一个角落向大门汇聚。
它们如同巫师棋里一往无前的棋子,准确走到了特定的位置上,站定,转过身,面朝外面。石兽蹲伏着,龇着石质的獠牙,前爪扒着地面,像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盔甲举着铁剑和长矛,盾牌挡在胸前,排成一排一排的、整齐的方阵,把城堡大门的每一条通道、每一级台阶、每一道缝隙都堵得严严实实。铁剑的尖端在屏障的微光中闪着冷冷的、灰白色的光,石像的瞳孔里映着外面那些正在涌来的、黑压压的人影。几百双石头和铁铸成的眼睛,在夜幕下无声地亮着。
唐克斯站在卢平旁边,她的头发从平常的亮粉色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接近泥土的颜色——紧张的时候她总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易容马格斯天赋。她看着那些石像从墙壁里、从地板上、从天花板上涌出来,从她们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阵带着石灰和铁锈味的风。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惊叹的“哇——”。
“我从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即使在战争重压下也没有被磨掉的、属于她自己的活泼,“霍格沃茨的这些石像……还能做到这些事情。”
麦格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石像的肩膀,落在城堡外面那片正在变浓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黑暗上。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课堂上点名回答问题,但此刻听来,却比任何一次讲课都更沉、更稳、更像一根被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唐克斯小姐,”她说,“霍格沃茨是一座城堡。”
她停了一下。一尊石像从她身边走过,铁剑的剑尖从她的袍角上划过,没有划破布料,只带起了一阵风。
“一座历经千年而不倒的城堡。”她把目光从门缝上收回来,落在唐克斯那张被石像的火把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它从建造的那一天起,就是为战争和防御而建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不需要再说下去。
那些石像已经替她把剩下的话说了——它们站在那里,几百双石头眼睛盯着外面那片黑暗,铁剑和长矛的尖端在屏障的微光中闪着摄人的冷光。它们在等着。等那些施咒的人耗尽力气,等屏障碎掉的那一瞬间,等那些被挡在外面的人从裂缝里涌进来的那一刻——然后,磕破他们的牙。
校长室里,邓布利多站在窗前。
他看着那些银白色的、蜂蜜色的、灰白色的光在城堡的墙壁上一圈一圈地亮起来,看着那些石像从城堡中脱离出来,沿着通道排成一条条沉默的、坚硬的防线。
他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转过身。
雷吉站在办公桌旁边,他看着邓布利多。
“就是今夜了。”邓布利多说。
雷吉没有说话,等着。
“那个设备,”邓布利多说,目光从雷吉脸上移到他的腰部,那里系着一条白色的腰带,腰带表面镶嵌着一颗黑色宝石,“你确定,可以确保其他人及时撤离?”
雷吉顺着邓布利多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腰带,然后他抬起头。
“别担心。”他说,“这个炼金设备之前在魔法部你也体验过。勒梅先生这段时间又对它进行了改良,传送数量提升了足足五倍,完全可以同时撤离此刻城堡内的所有人。”
邓布利多看着雷吉,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很轻。
“那就好。”他说。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被放下了,被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了那张堆满了银器的、旧得发黑的办公桌上,放在那只凉透了的茶杯旁边,放在那碟没有动过的柠檬雪宝旁边。
雷吉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手指搭在木雕的底座上,把它拿了起来,动作很轻,很稳。
诱饵的作用已经完成了。
伏地魔已经带着他的大军杀到了霍格沃茨的门口。这座城堡就是今晚的陷阱,而木雕不需要再放在桌上当靶子了。雷吉把它收进了袍子的内袋里——将这林奇回来的钥匙小心保存。
邓布利多看着他把木雕收好,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重新转向窗户,目光穿过那层被施了魔法的玻璃,落在城堡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