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门外进来了两名沉默的食死徒,他们像拖拽一件破家具般将特拉弗斯的尸体拖出了宴会厅,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上,只留下地板上那道迅速变暗的、粘稠的拖痕,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死亡与魔法的寒意。
伏地魔重新将双手指尖对顶,置于唇前,猩红的眼眸缓缓扫视着长桌两侧。烛光在他苍白的蛇脸上跳跃,投下更深的阴影。
“我理解,”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轻柔,却像冰冷的蛛丝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我理解……动摇。当我……暂时离开时,恐惧啃噬着你们的忠诚。当我归来,却带着……伤痕。”他刻意停顿,让“伤痕”这个词在寂静中发酵。“你们或许在想——尽管不敢说出口——那个能伤到我的人,是否意味着……我的力量,并非如你们曾经相信的那般……绝对?”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压过卢修斯、斯内普、亚克斯利……每一张脸。
“我,在你们面前,展示过的力量,还不够吗?”他微微歪头,仿佛真的感到困惑,“我确信,在当今的魔法界,没有另一个灵魂,能在魔法的纯粹力量上,与我匹敌。”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
“这次……不过是一次意外。一次卑劣的算计,来自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泥巴种怪物。仅此而已。”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指尖停止了相对的动作。“然而,仅仅因为一次挫折,一些伤口……仅仅因为你们的黑魔王,短暂地经历了……一些波折?”他嗤笑一声,那声音里没有温度,“怀疑的种子就种下了?怯懦的藤蔓就爬满了你们的心脏?甚至……有人试图逃离?”
他缓缓站起身,沿着长桌踱步走过一个又一个下属的背后,黑袍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
“这令我……”他寻找着词汇,最终露出了一个令人骨髓发寒的、伪善的悲伤表情,“……失望。伤心。真正的忠诚,应当经得起风暴,而非止步于涟漪。”
他的目光落在那许多空置的椅子上——属于贝拉特里克斯、拉巴斯坦-莱斯特兰奇、安东宁-多洛霍夫等人的位置。
“看啊,”他轻声说,如同叹息,“如此多的座位空着。或许……真正的忠诚,此刻正被囚禁在阿兹卡班的深渊里,忍受着摄魂怪的亲吻,却依然……心向于我?”他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敲击着一张空椅的椅背,“也许……我应该先去将他们迎接回来?让真正的核心重聚,让那些从未动摇过的心灵,再次跳动在我的周围。这或许能……提振一下士气?”
这个提议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却是无声的惊涛骇浪。攻打阿兹卡班?在主人刚刚归来、势力未稳之时?
没有一个食死徒敢于在此刻说话,空气紧绷得几乎要断裂。
就在这时,卢修斯-马尔福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依然保持着贵族式的克制,但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灰色的眼睛里凝聚着孤注一掷的冷静。
他知道此刻开口的风险,但更知道,如果黑魔王真的冲动地转向阿兹卡班,刚刚重新聚拢的、脆弱的势力将可能暴露在魔法部的目光之下,马尔福家族也将首当其冲,更别提完成雷吉大人传递过来的指示。
““主人,”他微微欠身,这个角度既能示恭,又能让他在必要时最快地跪伏下去,“请允许我陈述一个……或许过于谨慎的看法。”
伏地魔慢慢转过头,猩红的眼睛锁定他,里面看不出喜怒。
“哦?卢修斯。你总是……深思熟虑。说吧。”
“攻打阿兹卡班,营救我们忠诚的同伴,这无疑是一个崇高且令人振奋的目标。”卢修斯谨慎地选择着词汇,“但容我提醒您,我们当前首要的敌人,是魔法部,是邓布利多,以及……那个绞刑者林奇。”
伏地魔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主人您归来后,一直致力于恢复力量和处理……内部事务,”卢修斯巧妙地说,“或许尚未完全关注到外界最新的动态。据我打探到的确切消息,邓布利多和绞刑者林奇,已经向外界公开宣布了您的回归。”
一些食死徒中发出低低的吸气声。
“然而,”卢修斯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讥讽,“魔法部部长康奈利-福吉,那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和懦夫,拒绝相信这个事实。他认为这是邓布利多和那个突然在公众面前崛起的英雄林奇联手策划的阴谋,旨在制造恐慌,趁机攫取魔法部的权力,架空他本人。”
他稍稍提高了音量:“所以,主人,目前魔法界的高层并非铁板一块。福吉正在动用他的影响力,在《预言家日报》上抹黑邓布利多,指责他们散布谣言,扰乱秩序。霍格沃茨与魔法部之间的关系,正因此事而变得空前紧张。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裂痕。”
卢修斯迎向伏地魔的目光,恳切地说:“如果我们此刻大张旗鼓地攻打阿兹卡班,必然暴露我们的力量和集结的事实。这等于向整个魔法界证实了邓布利多和绞刑者的警告,反而会迫使福吉那糊涂蛋不得不与他们暂时联合,一致对外。我们将会面对一个被我们亲手促成的、团结起来的敌人。”
他微微停顿,让结论显得更加有力:“但如果我们耐心一点,保持隐秘,暂时潜伏。他们内部的猜忌和斗争就会继续发酵,甚至愈演愈烈。魔法部的资源会消耗在内斗和互相监视上,霍格沃茨会被福吉掣肘。我们可以坐观其变,等待他们自己消耗力量,露出破绽。那时,我们再行动,无论是营救同伴,还是打击敌人,都将事半功倍。”
卢修斯的话音落下,宴会厅里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
每一道投向伏地魔的视线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窥探,等待着他的反应。
伏地魔没有立刻回应卢修斯。他那张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猩红的眼眸长久地凝视着卢修斯,仿佛在掂量他话语中的每一个音节,剖析其下是忠诚的考量,还是懦弱的托辞。
这沉默的审视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难熬,卢修斯感到自己的脊柱仿佛在缓慢地结冰。
终于,伏地魔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长桌另一侧,那个一直如同磐石般沉默、隐于烛光阴影中的身影上。
“西弗勒斯。”伏地魔的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斯内普从阴影中微微抬头,蜡黄的面孔在跃动的烛光下更显棱角分明,漆黑的眼睛如同深潭,迎向那道猩红的目光,没有丝毫闪烁。
“主人。”
“卢修斯所描述的……外界动态,”伏地魔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福吉的愚蠢,邓布利多的困境,以及……他们之间的裂痕。这些情报,是否……属实?”
问题抛向了斯内普,这位公认安插在霍格沃茨、在邓布利多“庇护”下最深处的间谍。
所有的目光,连同卢修斯隐含紧张的眼神,都聚焦在他身上。斯内普的回答,将决定卢修斯谏言的命运,甚至他自己的立场。
斯内普的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他的声音如同滑过冰冷石面的流水,平稳、清晰、不带多余情感:“卢修斯-马尔福所陈述的基本事实,主人,是准确的。”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组织更精确的措辞,也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提供的信息的价值。
“康奈利-福吉部长,确实拒绝了相信您已归来的警告。他公开及私下里,都将其斥为邓布利多为夺权而散布的谣言,并同样怀疑绞刑者林奇在其中扮演了推波助澜的角色,意图借此提升其个人影响力。正如卢修斯所说,《预言家日报》近期的社论和权威消息来源的暗示,均指向对邓布利多可信度的系统性质疑。霍格沃茨董事会已承受来自魔法部的压力,而邓布利多与部分魔法部官员,尤其是法律执行司司长阿米莉亚-博恩斯之间的关系,已明显趋于紧张。”
斯内普的叙述证实了卢修斯情报的骨架,这令卢修斯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但斯内普的话还没说完。
“此外,”斯内普继续用他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补充,这补充却像投入静水的新石子,“还有一个相关的变化。绞刑者林奇,在参与宣布您归来的事件后,已经不再担任霍格沃茨魔法研究课的客座教授。他于学年结束后悄然离开了城堡。”
伏地魔猩红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邓布利多宣称林奇是因个人原因及需要专注于应对更广泛威胁而离职。”斯内普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但值得注意的是,自此之后,林奇的行踪变得极其诡秘。他不再公开露面,也没有再参与魔法部的任何事务或公开声明。我动用了一些……渠道进行探查,但收获甚微。他似乎有意切断了过去相对公开的联系网络,重新隐入了阴影之中。可以说,绞刑者再次从他短暂停留的光明地带,退回到了他更熟悉、也更危险的黑暗之中。目前,无人能确切掌握他的动向和意图。”
这个信息让长桌两侧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林奇的消失,某种程度上比他的活跃更令人不安。
伏地魔静静地听着,细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似乎在消化斯内普的情报,尤其是关于林奇的部分。
那个泥巴种怪物,伤了他之后,又缩回了暗处?是畏惧报复,还是在筹划更大的阴谋?
片刻之后,伏地魔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视线重新回到卢修斯身上。
这一次,他眼中的审视少了一些,多了一丝权衡后的认可。
“看来,卢修斯,你的情报网依然有效。”伏地魔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冰冷赞许的语调,“而西弗勒斯,你的证实一如既往地……有价值。”
他身体向后,靠在了高背椅的椅背上,姿态显得放松了一些,但那股掌控一切的气势丝毫未减。
“潜伏……”伏地魔轻声重复着这个词,猩红的目光扫过那些空置的椅子,扫过每一张在场食死徒的脸。“让敌人的愚蠢和内斗为我们服务……这确实是更为精妙的策略。一时的忍耐,是为了更彻底的胜利。”他仿佛是在说服自己,更是在向所有追随者宣告新的方针。
“很好。”他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清晰地在宴会厅中回荡。
“你的建议被采纳了,卢修斯。你的忠诚不仅体现在你的魔杖上,更体现在你审时度势的头脑里。你为我们避免了一次仓促行动可能带来的不必要风险。这值得嘉奖。”
卢修斯深深地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感谢您的信任,我的主人。一切都是为了您的伟大事业。”
伏地魔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冰冷的弧度。
他再次击掌,比之前更为清脆。
“那么,就让我们暂且享受这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宣布,目光掠过刚刚换上美味珍馐的餐桌,“让我们的敌人,在猜忌和愚蠢中自我消耗。而我们,将在这里积蓄力量,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真正的宴会在一种复杂而紧绷的氛围中开始。
门外进来一队仆人奉上了丰盛的佳肴,但没有任何一个食死徒有心情去品尝送到舌尖的美味,他们在沉默中进食、敬酒,刀叉与瓷盘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斯内普重新隐入阴影,专心地切割着食物,卢修斯品尝着美酒,感到不止一道目光如冰冷的蛛丝,粘在他后颈又迅速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