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间审判室内,失效了。
林奇感到自己的思维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试图分析、理解这不可思议的现象,但与此同时,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窜上——这与摄魂怪的灵魂寒冷不同,这是对未知、对某种彻底超越常理力量的纯粹惊悸。
他能动,能思考,能呼吸,但他周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绝对静止的布景。
他尝试极其轻微地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自己并未同外界一样被冻结,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在周遭一片死寂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和……孤独。
“哒……哒……哒……”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稳定、富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突兀地打破了这绝对静止下的死寂,成为了这凝固的时空里唯一被允许流动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审判室紧闭的大门方向,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敲击在心脏停顿的间隙上。
“吱呀——”
令人牙酸的、老旧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那扇厚重的黑檀木大门,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向内缓缓打开了。
一个身影,踏着那金属杖尖敲击地面的节奏,步入了这片被冻结的审判室。
那是一位身形消瘦的老人,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复古礼服,头戴一顶圆顶礼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部分眉眼。他手中握着一柄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银质手杖,手杖顶端镶嵌着一颗黯淡无光、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黑色石头。他的步伐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旧时代贵族般的优雅,与这凝固着恐怖与死亡场景的审判室格格不入。
他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室内诡异的静止状态,也未曾将视线投向观礼席上那些凝固的“雕像”,包括距离他并不遥远的邓布利多和林奇。
他径直走向审判室的中央,走向那被冻结的、正在进行死亡仪式的石坑。
那从容不迫的步态,与周围绝对静止的恐怖场景形成了诡异到极致的对比,仿佛一位访客踏入了一幅描绘地狱的立体画作。
他停在了被定格的摄魂怪君王身旁,微微仰头,细细打量着那高大、破败却散发着君王威仪的身形,以及那被凝固在抽离过程中的、属于彼得的最后灵魂残光。
老人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目光似乎带着一种鉴赏般的专注,片刻后,他发出了一声轻缓的、听不出具体情绪的感叹:“……真是令人意外的造物。”
这感叹的对象不明——不知是指这罕见的摄魂怪君王,还是指这被定格的、掠夺灵魂的瞬间本身。
随即,他不再关注摄魂怪,转而面向束缚椅上那具正在干瘪的躯壳。
老人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隔着大约一寸的距离,虚虚地在彼得那僵硬的肩膀上轻轻一拍。
动作轻柔得像拂去一粒尘埃。
下一瞬,一个身影从彼得躯壳中“浮”了出来。
那是一个比霍格沃茨那些珍珠白色的幽灵还要虚幻、近乎透明的人形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是小矮星彼得生前的模样,但脸上没有了恐惧、猥琐或痛苦,只剩下一种空白的茫然。
他仿佛摆脱了所有物理和魔法的束缚,无拘无束地从那张象征着审判与死亡的金属椅上“站”了起来,双脚甚至没有触及冰冷的地面。
这个虚幻的彼得茫然地、轻飘飘地向前“走”了两步,动作飘忽。
然后,他似乎本能地回过头,看到了身后束缚椅上,那个仍然保持着最后一刻痛苦扭曲姿态、正在被摄魂怪吸食的、另一个“自己”。虚幻的彼得嘴唇张开,透明模糊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困惑,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已遗忘。
但那位老人没有给他更多时间。
他轻轻挥了一下手,动作随意得如同驱散一缕扰人的烟雾。
于是,那虚幻的彼得身影,连同他脸上那抹最后的茫然,便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化作点点微不可察的、几乎不带任何魔法波动的光尘,悄无声息地彻底消散在了凝固的空气里,没有留下丝毫痕迹。束缚椅上,那具彻底空洞的皮囊,依旧保持着可怖的静止姿态。
这一切发生得无声而迅速,充满了某种超然物外的、不容置疑的法则感。
林奇死死地盯着老人的一举一动,从他那不可思议地“拍”出彼得灵魂,到其随意地挥手将其消散。
他心中的震惊已经达到了顶点,思绪在记忆深处挖出了那个模糊相似的身影。
林奇隐隐猜到了老人的身份。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声音在绝对寂静的审判室里响起,冷静之下是绷紧的弦:“你是谁?”
林奇的疑问像是提醒了老人。
他缓缓转过身,彻底面向林奇。
然后,他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旧式贵族般的脱帽致礼动作,将那顶圆顶礼帽稍稍提起又戴回。帽檐下,露出一张消瘦但轮廓清晰的面容,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深刻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却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并非针对具体事物的倦意与淡然。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淡却清晰的微笑。
“林奇先生,”他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约会,“我们再次见面了。”
他略作停顿,迎着林奇骤然锐利如刀的目光,那微笑似乎加深了些许,仿佛在欣赏对方瞬间的明悟与随之而来的、更深层的惊涛骇浪。
“如你所猜测的那样,”他温和地说道,“我是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