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微妙表情。
“西弗勒斯,有句老话说,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他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悠远,“所以,当我很早以前,开始将魔法部那些坐在高位、掌握权柄的人视为潜在的障碍或棋子时,我就花了相当多的精力去‘了解’他们。不仅仅是公开的履历和政见,还有他们私下里的习惯、弱点、恐惧……以及,他们真正在乎什么。”
他停下脚步,在一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前转过身。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远处禁林模糊的轮廓,窗内微弱的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他看向斯内普,抛出一个问题:“那么,以你这些年身处霍格沃茨,又时常需要与魔法部某些部门……打交道的经验,你对现任部长,康奈利-福吉,有什么看法?”
斯内普发出一声轻蔑的鼻息,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看法?”他拖长了腔调,漆黑的眼眸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诮,“一个沉浸在自我幻想里的蠢货,一个被自己袍子上的金线晃花了眼的官僚。他唯一擅长的,就是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同时对任何可能戳破他舒适幻象的人或事狂吠不止。胆小、短视、虚荣,对权力的迷恋胜过对真相的尊重,对‘维持稳定’表象的执着近乎病态。他能坐稳部长的位置,只证明了魔法部绝大多数人和他一样,宁愿活在粉饰过的愚昧里,也不愿面对一丝一毫令人不快的现实。”他顿了顿,补充道,“邓布利多这些年没少被他那些愚蠢的指令和猜忌烦扰。一个十足的麻烦,但就危险性而言……他更像一只嗡嗡叫却无毒的飞虫。”
“将头埋进沙子的鸵鸟……这个比喻确实贴切。”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意味,“康奈利-福吉,本质上是一个完全的、精致的权谋生物。若论在魔法部那错综复杂的回廊里勾心斗角、合纵连横、争夺资源和派系影响力,他精明能干到令人惊奇,堪称这个领域首屈一指的大师。他能嗅到每一丝权力风向的变化,能精准地安抚或敲打每一个需要被对待的同僚或下属,将官僚机器的优势利用到极致。”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冰冷的嘲讽:“然而,一旦事情的焦点真正落在他屁股下面那张部长的宝座上,触及他最核心的权位安全时,这份精明的面具下,暴露出的却是令人惊叹的短视和近乎愚蠢的恐慌。现在,他全部的心神,恐怕都系在一个他臆想出的、时刻可能发生的噩梦上——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伟大的邓布利多会从霍格沃茨的围墙后走出来,带着无可匹敌的声望和力量,将他从那把宝贵的椅子上拽下来,自己坐上去。”
斯内普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显然对这种揣测毫不意外。
林奇继续道,逻辑清晰得像在推导魔药配方:“现在,邓布利多——他假想中最大的政敌——从霍格沃茨的城堡里,抓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叛徒,一个食死徒,并且将这个叛徒连同‘伏地魔已然归来’的指控,一起送到了魔法部。这意味着什么?对福吉而言,这绝不是简单的罪案或警示。这是在向世人宣告:战争,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现存秩序、打破所有舒适幻象的战争,要再次来临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敲在冰冷的现实上:“而战时,有战时的法则。人们不会再需要一个善于平衡、长于维持现状、精通办公室政治的‘管理者’。他们会渴望,会要求一位英明、果决、强硬,能在黑暗中引领方向、凝聚力量的‘领袖’。这些特质……从来,哪怕一丝一毫,都未曾出现在康奈利-福吉的身上。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一旦‘战争状态’被坐实,他现有的地位、权力、赖以生存的游戏规则,将自动瓦解,他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弃。”
斯内普的黑眼睛里闪过一道了然的寒光,他已经跟上了林奇的思路。
“所以,我猜测,”林奇做出了最终的推断,语气平静却笃定,“小矮星彼得,根本到不了阿兹卡班,或者即便到了,也活不过一场‘迅速而必要’的审讯。”
“福吉会认为哈利是邓布利多派出的马前卒,利用他大难不死男孩的身份来吸引、影响所有人,他甚至会认为我已经和邓布利多串通一气,是他的敌人了。”
“这样的心理下,当福吉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动用全部力量却依然找不到第二个能证明黑魔王归来的‘确凿证据’,当他周围那些同样恐惧变革的官僚不断向他耳语……他就会越来越坚定地相信,这只是邓布利多的又一记重拳,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将他拉下宝座的构陷。”
林奇停下了脚步,转向斯内普,目光深邃:“届时,陷入权力焦虑性疯狂的福吉,会做出他认为最合理、最能‘自保’的选择——不惜一切代价,掐灭这个由邓布利多亲手送出、目前唯一能撼动他地位的‘确凿证据’。让证人……永久沉默。用某种‘合法’或‘意外’的方式。这无关真相,只关乎权力存续的本能。”
斯内普沉默了片刻,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滚着对这套肮脏逻辑的厌恶。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声音里浸满了粘稠的讥诮与冰冷的遗憾。
“便宜那只老鼠了,”他丝滑的嗓音在寂静中流淌,“死得如此轻易,如此及时。”
他侧目看向身旁的林奇,黑袍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难怪你会萌生利用黑魔王归来这柄双刃剑的想法。有福吉这样的人盘踞在权力顶端,因恐惧而自盲,因短视而疯狂……你这看似激进的方案,反而具备了极高的可行性。”他承认了林奇逻辑中那残酷的合理性,但随即,话锋如淬毒的细针般转折,“然而,你需要小心……”
斯内普停下了脚步,迫使林奇也转身面对他。
走廊墙壁上的火把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得巨大而扭曲,仿佛两尊对峙的魔神雕像。斯内普的黑眼睛紧紧攫住林奇,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近乎预言的警告:
“邓布利多曾经就天真的认为,他可以控制住你。但看看现在,你已经挣脱了束缚。你要走的路,他无法再像过去那样轻易阻挠或矫正。”
“所以你选择利用黑魔王这头最危险的猛兽,去撕咬那些陈腐的枷锁和寄生虫……完全可以。但你需要万分警惕,在凝视深渊、驾驭猛兽的过程中,不要让自己在手段和目的的混淆里,不知不觉变成另一个邓布利多。”
“你的身上承载了太多,不要失败。”
林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惊讶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