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意尚未完全从马尔福庄园广阔的土地上褪去,会客厅内却温暖如春。
壁炉里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驱散了石砌建筑固有的阴冷,也将昂贵东方地毯上的繁复花纹映照得更加清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昂贵的香料燃烧后的余韵,混合着纳西莎-马尔福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水味。
“真是抱歉,林奇先生,让你久等了。”纳西莎的声音如同她递上的瓷器般精致悦耳,带着纯血家族女主人的得体周全,“卢修斯一早就去处理商会的事务了,我已经派人用最快的速度去通知他。他应该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林奇微微欠身,脸上是一贯的、略显疏离的温和表情。
“不要紧,马尔福夫人。是我来得冒昧,事先没有约定。”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身上那套剪裁合体的深色麻瓜西装在满室古典巫师风格的装潢中显得有些突兀,但他本人却仿佛毫无所觉,姿态放松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此刻正是丽塔-斯基特那篇爆炸性文章随着《预言家日报》的猫头鹰飞向千家万户的时分,但在这座被古老魔法保护的庄园里,外界的风暴似乎还未波及。
至少,纳西莎-马尔福优雅的举止和完美的微笑下,尚未显露出任何知晓的迹象。
她知道眼前这位是霍格沃茨的魔法研究课教授,也知道他是丈夫在石塔商会的股东之一,甚至隐约听闻过他早年发表过一些……在传统纯血观念看来颇为离经叛道的言论。
但纳西莎是个聪明人,这些在她看来无关紧要,或者至少不是此刻需要提及的话题。她选择了一个安全且能显示亲切的切入点。
“德拉科在学校,多亏了教授们的照顾。”纳西莎啜饮了一口红茶,语气自然地带上了母亲特有的、矜持的关切,“他写信回来常提到您,林奇教授,说您的课……嗯,很有启发性。”她巧妙地避开了可能涉及具体教学内容的评价,尤其是那些可能与她家族理念冲突的部分。
林奇端起骨瓷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
“德拉科是个聪明的孩子,魔法天赋不错。”他停顿了一下,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看向纳西莎,语气依旧温和,却让接下来的话显得格外清晰,“不过,请恕我直言,马尔福夫人,他有些地方……似乎被惯坏了。在霍格沃茨,学会尊重与界限,有时比掌握一个咒语更重要。”
纳西莎脸上的微笑纹丝未动,甚至更加柔和了些。
“哦,男孩子嘛,总有些淘气的时候。我和卢修斯就只有这么一个孩子,难免宠爱了些。”她顺势端起茶杯,借着这个动作自然地垂下了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不以为然。
她在心里轻轻嗤笑。
这位林奇教授,说话这么……直接,甚至失礼。
就算德拉科真有什么小毛病,也轮不到一个外人,尤其是一个曾对纯血统传统发表过非议的“学者”来指摘。转念一想,或许也不能用常理来要求他——毕竟,一个思维“正常”的巫师,大概也不会在学术刊物上写出那些冒犯纯血根本的论调,更不会像这样,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清早,不请自来地登门拜访。
若不是看在他是石塔商会的重要股东之一,又是霍格沃茨的教授,单凭他此刻的言行和那身格格不入的打扮,纳西莎早就该让家养小精灵客气地“请”他离开了。
她放下茶杯,精致的瓷器与碟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脸上重新挂起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的笑容:“您说得对,教授。在学校里,自然该由教授们多加管教。那就……多劳您费心了。”话语客气,却将界限划得分明——学校归学校,家庭归家庭。
就在这时,会客厅沉重的雕花木门被匆匆推开,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
卢修斯-马尔福大步走了进来,他惯常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淡金色长发此刻略显凌乱,昂贵的墨绿色旅行斗篷肩头还沾着几点未曾拍干净的飞路粉灰烬——尽管石塔商会的飞路粉已经大大改善了使用过程中的粉尘问题,但那一点灰烬仍旧无法避免——与他平日极重仪容的姿态大相径庭。
他是刚刚抵达石塔商会在伦敦的总部不久,甚至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咖啡,就接到了家里用紧急通讯方式传来的消息——吉姆-林奇突然到访。
那一刻,卢修斯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纳西莎精明、高傲,将马尔福家的荣耀和纯血统的尊严看得极重,而且她并不知道林奇就是绞刑者!卢修斯从未将这部分真相详细告知家人,本意是保护,此刻却成了最大的隐患。
他生怕纳西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对待一般学者或略有合作的商业伙伴的态度——那种带着疏离的礼貌,甚至可能因理念不合而隐含的轻蔑——去对待这位杀神,万一哪句话触怒了对方……
他几乎是立刻冲向了最近的壁炉,抓起一把飞路粉就吼出了马尔福庄园的名字,甚至顾不上整理一下仪容。
直到此刻,踏入熟悉的会客厅,看到相对而坐、气氛至少表面上还算融洽的两人,卢修斯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了一瞬。还好,看上去纳西莎的社交礼仪尚在发挥作用,没有出现什么剑拔弩张的场面。
“卢修斯!你怎么这么快就……”纳西莎显然对丈夫如此迅速的返回有些惊讶,她站起身,轻盈地迎上前,敏锐的目光立刻注意到了他发梢和肩上的灰尘。
她微微蹙眉,伸出手,以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察觉的细微动作,替他拂去那些碍眼的浮灰,声音压低了半分,带着一丝嗔怪,“真是的……怎么连仪容都没整理好就在客人面前失礼了。”
卢修斯迅速握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安心,随即转向已经放下茶杯、平静望过来的林奇。“一点公务,路上急了点。”他简短地对纳西莎解释了一句,然后立刻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了客人,脸上堆起商务式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下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林奇先生,没想到您会大驾光临。怠慢了,请多见谅。”
他轻轻揽了一下纳西莎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亲爱的,我和林奇先生有些商会方面的事情需要单独谈谈。”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纳西莎了然地点点头,尽管心中对丈夫如此急切且略显失态的表现仍有疑惑,但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多问。
她向林奇再次露出得体的微笑:“那么,林奇教授,请恕我失陪了。你们慢慢谈。”说罢,她姿态优雅地转身,裙摆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离开了会客厅,并轻轻带上了门。
会客厅厚重的雕花木门在纳西莎身后无声地合拢,将最后一丝属于女主人的优雅香气也隔绝在外。壁炉里火焰的噼啪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跳跃的火光在卢修斯-马尔福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几乎在门锁扣上的同一瞬间,卢修斯脸上那副商务式的笑容消失了。
他快步上前,在距离林奇座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谦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万分抱歉,林奇先生,让您久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我接到消息就立刻赶回了,但终究还是耽误了您的时间。这是马尔福家的疏忽,请您……”
林奇抬起一只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截断了卢修斯后续可能更显恭谨的道歉话语。
“不必如此,卢修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漆黑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对方,“是我临时起意,想到一些事情需要与你当面谈,来得突然。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勤勉,早餐时间就已经出现在商会了。”
卢修斯直起身,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维持着恭敬的姿势。“石塔商会的事务日益繁忙,作为股东理当尽心。这是我的分内之事。”他谨慎地回应,目光快速扫过林奇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中捕捉任何一丝情绪的端倪,但一无所获。
他小心地问:“不知您亲自前来,有何吩咐?”
林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仍旧冒着热气的茶杯,指尖摩挲着细腻的骨瓷边缘,目光似乎落在壁炉跳跃的火焰上,又似乎穿透了它们,落在更遥远的地方。片刻的沉默让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
“先说第一件事。”林奇终于开口,视线转回卢修斯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我需要你将你的家养小精灵,多比的所有权,转让给我。”
“——!”
卢修斯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股混合着惊愕、本能抗拒与深层次屈辱的情绪瞬间冲上他的心头。
家养小精灵!对于一个历史悠久的纯血家族而言,家养小精灵绝不仅仅是仆役或工具。它们是家族世代传承的“财产”的一部分,是古老魔法契约的体现,是身份、地位与纯血统延续的活体象征。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家族历史与权力的无声宣言。将一只家族传承的小精灵的所有权转让出去,尤其是给予一个外人,这无异于割让一部分家族的“灵魂”和历史,是对纯血传统和家族尊严的赤裸裸的挑战和……贬低。
更何况,多比虽然一直是一只令人感到厌恶的废物小精灵,但终究是马尔福家的家养小精灵!
这些翻腾的念头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几乎能感觉到血液涌上脸颊的微热,长期浸淫于纯血理念的高傲与此刻面对林奇时深植于心的恐惧和权衡本能激烈碰撞。
然而,这激烈的内心风暴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卢修斯-马尔福毕竟是卢修斯-马尔福。
对危险近乎本能的嗅觉、多年来在黑白边缘游走的审时度势、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所代表的、远超世俗权柄的恐怖力量的认知,如同冰水般迅速浇熄了那点因传统和骄傲而生的怒火。他下垂的眼睫迅速掩去了所有异样的情绪。
“当然,林奇先生。”他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加恭顺平稳,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僵硬从未发生,“既然是您的需要。我这就去叫多比过来,立刻办理转让契约。”他甚至微微躬身,表示即刻执行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