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克劳奇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驱逐,只是第一步,是让她的“消失”变得合理的第一步。
一个被驱逐的、心神崩溃的小精灵,无论之后发生什么,都不会引人怀疑。
他甚至懒得再听那些哀求。
在闪闪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精神防线最脆弱的时刻,他举起了魔杖。杖尖亮起的不再是微光,而是一种更加幽深、更加不祥的绿色光芒,带着攫取和抹除的意味。
一忘皆空,一个实用的咒语。
他不需要杀死她,那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他只需要名正言顺地驱逐她,然后,清除掉她脑海中所有与“小巴蒂-克劳奇”相关的记忆,所有关于今晚逃跑、魔杖、以及最后在这片空地的细节。
一个被驱逐且记忆受损的小精灵,很快就会在魔法界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自然”消亡,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至于这个强力且大范围的记忆清除咒语,会对闪闪本就因驱逐而遭受重创的心智造成何种不可逆的损伤——是彻底痴傻,还是记忆彻底混乱崩解,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只是一件出了故障、需要被安全处理的工具,仅此而已。
就在那幽深的绿色光芒即将触及闪闪额际、记忆清除咒语即将开始运转的千钧一发之际——
“鉴于她迄今为止表现出的、可悲的忠诚,”一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从空地边缘一棵古树的阴影下传来,“我不认为她应该得到这样的结果,克劳奇司长。”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克劳奇全神贯注的施法状态!
“谁?!”克劳奇大惊失色,魂飞魄散。
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以完全不符合年龄的迅猛动作骤然转身,魔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瞬间调转方向,指向声音来源!
杖尖残留的遗忘咒光芒不稳定地闪烁、熄灭,被他强行中断的反噬让手腕一阵酸麻,但他根本无暇顾及。
他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有人!
有人看到了!
听到了多少?!
就在他转身的同时,周遭的环境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直弥漫不散、仿佛具有生命的浓雾,开始悄无声息地消退、消散,如同退潮的海水,速度惊人。
同时,夜空中厚重堆积的乌云,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开,清冷的月光再无阻碍,如水银泻地般洒落下来,照亮了这片刚刚还被黑暗与迷雾统治的空地。
月光清晰地勾勒出古树下那个身影。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与阴影融为一体。
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纤尘不染,与周遭的混乱泥泞格格不入。漆黑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近乎银白的光泽,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眸,正平静地看向如临大敌的巴蒂-克劳奇。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常见的审视,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洞悉一切的了然。
来人正是林奇。
克劳奇看到月光下清晰浮现的林奇面容,最初的惊骇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混合着庆幸与颓然的松懈。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让他差点踉跄了一下。
他认出了来人,更重要的是,他瞬间厘清了双方那隐秘而脆弱的关系纽带。
是林奇。
不是魔法部的同僚,不是好奇的记者,不是危险的敌人,至少不完全是。
某种程度上,他们甚至是……盟友?
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基于知情与特定目标的、非公开的关联。
克劳奇知晓林奇那令人忌惮的另一面,而林奇,更掌握着那个足以将他彻底摧毁的秘密——他儿子小巴蒂尚存于世的真实情况。这种单方面强于自身的、沉重的压制感,让林奇的存在本身,对他而言产生了极大的威慑。
然而在此刻,这种“知情”反而带来了一种扭曲的“安全感”——既然最大的秘密对方早已了然,那么眼前这狼狈的灭口现场,至少无需再作徒劳的掩饰。
他缓缓地、彻底地垂下了依旧指着林奇的魔杖,手腕处传来强行中断强大咒语的反噬酸痛,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却堆积起更深的疲惫与复杂神色。
克劳奇看了一眼地上从嚎啕大哭转为压抑抽泣、似乎也因为第三者的出现而本能地收敛了绝望的闪闪,然后目光重新投向林奇。
“当我看到营地升起那片……不同寻常的雾时,”克劳奇的声音沙哑干涩,“我就猜到,是‘绞刑者’阁下出手干预了。”
林奇对他的称呼不置可否,只是向前又走了几步,月光将他挺括的西装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任何尚存良知与责任感的人,面对今晚这种针对无辜者的暴行,都不会袖手旁观。”他的回答平静而直接,漆黑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却也格外深邃,“正如您,克劳奇司长,不也因为外出试图救助受困的巫师,才导致了……眼下的局面吗?”
这句话重申了克劳奇之前的“救人说”,微妙地将两人置于某种相似的“行动者”层面。
克劳奇沉默了片刻,林奇没有表现出敌意,这是一件好事。
他抿了抿嘴唇,终于问出了从林奇出现就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不应该得到这个结果’?”
他指的是林奇刚才现身时所说的话。
林奇的目光再次落向克劳奇脚边蜷缩的、瑟瑟发抖的闪闪:“我的意思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在今晚这种出现突发情况且极端刺激的情况下,面对一个凭借自身意志挣脱夺魂咒束缚的目标,她能想到用隐形衣掩盖,并成功将其带离危险区域,这已经是她在其能力范围内,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直视克劳奇骤然变得锐利而晦暗的眼睛:
“她没有错,克劳奇司长。错的是那个将远远超出她能力范围、且充满不可控变量的任务,强加于她的人。是你低估了外部刺激对‘那个存在’的影响,高估了夺魂咒的控制力。今晚的疏漏,根源在于决策者,而非执行者。”
这番剖析冷酷而精准,像一把手术刀,剥开了克劳奇所有试图转嫁责任的自欺欺人,直指他作为决策者和隐瞒者的根本失误。
“不!不是的!是闪闪的错!是闪闪没看好小……没看好!”就在克劳奇被林奇的话刺得脸色青白交加、哑口无言之际,趴在他脚下的闪闪却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猛地抬起头,涕泪交加的脸上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她尖声打断,急切地向着林奇辩解,又惶恐地转向克劳奇,“主人没有错!是闪闪太笨!太没用了!求求您,主人,不要赶闪闪走,再给闪闪一次机会,闪闪一定能做得更好……”
克劳奇脚边的闪闪仍在绝望地抽泣,她瘦小的身躯因恐惧和悲伤剧烈颤抖,茶巾被眼泪浸湿。
“你的名字叫做闪闪是吧?”这时,林奇平静的声音响起,他对着闪闪说道,“不用担心。”
闪闪的抽泣猛地一滞,灯泡般的眼睛迷茫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看向林奇。
“说服你主人收回成命的事情,交给我吧。”林奇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莫名信服的淡然,“你现在不如先回你主人的帐篷那里去?听你主人刚才提及,似乎有人放火烧了帐篷。克劳奇家的财物,总需要有人看顾。”
这番话瞬间转移了闪闪的部分注意力。对克劳奇家财物的忠诚几乎刻入她的骨髓,“有人烧了主人的帐篷”这个信息立刻在她心中点燃了另一股惊怒交加的情绪。
“坏巫师!损坏克劳奇家的财产!”她下意识地尖声叫道,身体甚至因愤怒而挺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