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层的另一间办公室里,红木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需要批阅的文件和一摞最新的《预言家日报》。
窗外是伦敦阴沉的天空,偶尔有几只疲惫的猫头鹰掠过。
卢修斯-马尔福坐在高背椅里,手里捏着一份关于魁地奇世界杯后借着热度举办活动的预算申请报表,羽毛笔尖悬在羊皮纸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铂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苍白的脸上努力维持着惯有的冷漠与高傲,但灰蓝色的眼睛里却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报表上的数字在他眼前晃动,却进不了脑子。
他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
心烦意乱。
他索性将报表扔到一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蛇头手杖的银质杖柄。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办公室的某一面墙壁——那个方向,隔着数条走廊和几道魔法防护,是雷吉的办公室。
自从老诺特那个蠢货——卢修斯在心里毫不客气地评价——在某个纯血家族的私下聚会里,慷慨激昂地提出要借着魁地奇世界杯的人潮,给“泥巴种和他们的同情者一点颜色看看”,重振“古老家族的威严”后,卢修斯几乎是立刻就找机会,用最隐秘的方式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了他自认的“庇护者”——绞刑者手下的高层,雷吉大人。
他传递消息时,内心是混合着算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心态的。
看,我时刻关注着那些不安分的家伙,我能为您提供有价值的情报。这应该能进一步巩固我在您这边的价值,或许还能换取一些关于……黑魔王可能归来风声的确认,或者至少是绞刑者对此的态度。
然而,他得到的回应,只有嘶哑平淡的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再无下文。
没有进一步的询问,没有指示,没有对诺特计划的具体看法,更没有关于绞刑者可能采取任何对应措施的暗示。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连一丝涟漪的回响都没有。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或质疑更让卢修斯感到不安和焦躁。
绞刑者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们难道不在乎纯血家族试图挑起事端,破坏魔法界表面脆弱的平静?
这不符合绞刑者一贯表现出来的、对“秩序”和“可控性”的偏好。
还是说,他们另有计划,而自己的情报对他们而言无关紧要,甚至……早已在他们的预料和算计之内?
又或者,这沉默是一种考验?
一种对他忠诚度和判断力的测试?
各种猜测在他脑海中翻腾,每一种都让他坐立难安。
他发现自己完全摸不透雷吉,以及雷吉背后那位更加神秘的迷雾绞刑者的思路。
这种失控感,对于习惯了掌控局面、精于算计的马尔福家主来说,极其难受。
他回想起之前一些细微的迹象:石塔商会内部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人事调动和业务重心调整,虽然掩盖得很好,但他安插的眼线还是捕捉到了一些风声。
结合此刻雷吉对他重要情报的冷淡反应……
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可能性浮上心头:绞刑者可能有更大、更隐秘的图谋,以至于诺特之流策划的骚乱,在他们眼中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背景噪音,甚至……可能是他们乐于见到的某种掩护?
这个念头让卢修斯喉咙发干。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这个“双面”角色,到底处于一个多么危险而尴尬的位置?一旦风暴真的来临,无论是纯血家族愚蠢的挑衅引发的反弹,还是绞刑者更深层计划掀起的巨浪,夹在中间的马尔福家族,该如何自处?
他握紧了蛇头手杖,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卢修斯心绪烦乱,猜测着雷吉和绞刑者沉默背后的深意时,办公室壁炉里的火焰陡然升高,转成明亮的绿色。
一个身影从中跨出,炉灰被巧妙地隔绝在魔法屏障之外。
是卢修斯的儿子德拉科-马尔福。
他穿着精心挑选的、款式新颖的巫师袍,头发用发蜡整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盛大活动的期待,但在父亲面前,这份期待被努力压制成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稳重。
他走到书桌前不远处停下。
“父亲,”德拉科有些拘谨的声音比平时更清晰些,“我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世界杯赛场?”他想象着顶层包厢的视野,想象着周围人投来的羡慕目光,甚至可能遇到波特和他的穷朋友们挤在廉价看台……这让他内心雀跃。
卢修斯从纷乱的思绪中被拉回,抬眼看了儿子一下,目光扫过他光鲜的衣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等着。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说完,竟真的重新低下头,拿起之前那份让他心烦意乱的报表,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注到那些枯燥的数字上,羽毛笔尖悬停,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至关重要的玄机。
德拉科愣住了。
今天可是魁地奇世界杯决赛日!
甚至魔法部的大部分官员都会休假去享受盛会,连那些家养小精灵恐怕都知道今天不是个干活的日子。父亲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认真工作”?那些报表,交给手下的助理不就行了吗?耽误一天又能怎么样?
他心里泛起嘀咕,一阵失望和不解涌上来。
但他不敢将这份情绪表露出来,更不敢质疑父亲的安排。
他抿了抿嘴,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蹭了蹭,觉得干站在这里看父亲批文件实在无聊透顶。
他的目光飘向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来过石塔商会的总部大楼了。
小时候,父亲还没当上副会长那会儿,他偶尔还能被带来,觉得这栋楼里的一切都新奇又气派。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概是自己要去霍格沃茨上学之前吧,父亲突然严令禁止他再到这里来“玩”,理由总是“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或者“我工作很忙”。今天不正是个好机会吗?趁父亲忙,偷偷溜出去转一转,看看那些记忆中闪闪发光的游戏厅和忙碌的商场……
想到这里,德拉科悄悄挪动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朝着门口溜去。
他的手终于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轻轻向下一压——
“你去哪儿?”
父亲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没有抬起头,但却像一道冰冷的锁链,瞬间捆住了德拉科的动作。
德拉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转过身,身体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我不想打扰您工作,父亲。打算去外面……转一转,等您忙完。”
“外面没什么好转的。”卢修斯依旧没有抬头,笔尖在报表上划了一下,但德拉科听得出,父亲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文件上了。
德拉科有些委屈,忍不住小声嘟囔:“我都好久没来了……而且,这不是我们的商会吗?我看看怎么了……”
“我们的商会?”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卢修斯表面的平静。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骤然射出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
他“啪”地一声放下羽毛笔,霍然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几步就走到德拉科面前。
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德拉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卢修斯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儿子略显单薄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德拉科微微皱眉。
他俯视着儿子灰蓝色的、与自己相似却尚显稚嫩的眼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警告:
“谁告诉你,这商会是‘我们’的?”
德拉科被父亲突然的严厉和逼近吓住了,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克拉布和高尔,还有……斯莱特林的不少同学都这么说啊……说石塔商会是属于咱们纯血家族的产业,是……是我们的后盾和钱袋子……”在他的认知里,这几乎是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某种不言自明的“常识”。
卢修斯的瞳孔微微收缩,抓住儿子肩膀的手更用力了,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
“听好了,德拉科。没有‘我们马尔福家族和他们’。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不管你的那些‘同学’、‘跟班’怎么说,你给我牢牢记住——”
他凑得更近,气息喷在德拉科脸上:
“这个商会,不是他们的,也永远、永远不是‘我们’的。这个商会的主人,另有其人。明白了吗?”
德拉科被父亲眼中那种混合着警惕、忌惮甚至一丝……恐惧的神情彻底震住了。
他从未见过父亲用这种语气谈论纯血家族共同“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