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如同最深沉的黑夜降临,又像是时间本身被冻结。
幕布上,彼得那充满怨毒、自辩和最终疯狂承认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实质的惊雷,一遍遍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响、回荡。
几位司长和官员中有人失手打翻了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在地毯蔓延却无人理会;有人下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领口,仿佛无法呼吸;还有人嘴唇无声地开合,重复着“梅林啊”这个无意义的词组。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幕布上,即使那里只有翻滚的浓雾和模糊的声音来源,但彼得那尖利、疯狂、充满怨毒的自白,已经像一把最锋利的刻刀,将残酷的真相刻进了每个人的脑海。
鲁弗斯-斯克林杰,这位素来以强硬冷静著称的傲罗办公室主任,此刻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难以置信。
他僵立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内每一张震惊的面孔,最后落在幕布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呻吟的叹息。
“完了……”他几乎听不见地喃喃自语,脑海中已经预见到魔法部内部即将掀起的、足以颠覆许多人前程的惊涛骇浪——信任危机、司法丑闻、傲罗部门的信誉扫地……
福吉部长的胖脸先是煞白,随即涌上一股不健康的潮红。
他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呼吸急促,一只手无意识地拍着自己丰满的胸口。
“灾难……这是一场公关灾难……”他声音发颤,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成千上万封咆哮信和谴责信如同猫头鹰风暴般淹没他办公室的可怖景象。
但很快,一种隐秘的侥幸情绪取代了纯粹的恐慌。
他的目光悄悄瞟向身边身体僵直的巴蒂-克劳奇。
是的,民众需要发泄,法律执行司需要负责,而当年亲手将布莱克投进阿兹卡班的,正是这位以铁腕著称的司长,而不是他福吉。
最大的火力,不会直接落在他这个“后来上任”的部长头上。
他可能会被波及,但绝不会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
担忧依旧像铅块一样坠着他的心,但这个认知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呼吸的节奏。
巴蒂-克劳奇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极致的冰冷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悸。
他下意识的伸手握住了面前的椅背,给自己寻找到了一点支撑,他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死灰般的白色,木头的椅背甚至发出了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这不是那种可以关起门来、用权力和交易掩盖下去的“小麻烦”。
预言家日报的总编就在这里,邓布利多就在这里,还有那个深不可测、根本不会把魔法部放在眼里的“绞刑者”林奇!
他们谁都不会听从魔法部的“建议”去压下这件事。
真相就像冲出潘多拉魔盒的瘟疫,再也无法收回。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预言家日报》的头版头条,看到了威森加摩那些老对手们幸灾乐祸的眼神,看到了自己原本光明的、甚至有望触及部长宝座、在当机立断将亲儿子投入阿兹卡班后才勉强接续的政治生涯,在这一刻轰然断裂,坠入深渊。
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脏。
他,巴蒂-克劳奇,很可能将成为魔法部用来平息民众怒火的、最显眼的那个祭品。
邓布利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摘下了他的半月形眼镜,用修长的手指用力按揉着自己的鼻梁。
他显得异常疲惫和苍老,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湛蓝色眼睛此刻紧闭着,仿佛不愿面对眼前由他自己部分过失造成的现实。
一种深切的内疚和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知道小天狼星性格中的鲁莽和易遭误解的特质,他也曾对当年过于顺利的定案有过那么一丝疑虑……但他没有深究,没有像对待一个可能蒙冤的人那样去探寻。
他任由那个年轻人,他的学生,在阿兹卡班那个地狱里承受了十二年生不如死的折磨。
这对一位自诩秉持公正与仁慈的校长、一位长者来说,是不可原谅的失职。
沉重的负罪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斯内普坐在邓布利多身后的阴影里,如同一尊黑色的雕像。
他脸上那张惯常的、冷漠的面具依旧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肌肉牵动泄露他内心的风暴。
他平等地憎恶着布莱克和彼得——一个是校园时代长期霸凌他的恶霸,一个是卑劣无耻的叛徒。
但在此刻,听着彼得亲口承认是如何跪伏在黑魔王脚下,如何献上莉莉的性命以换取苟活和“赏识”,一种远比憎恨更炽烈、更原始的杀意在他胸腔里沸腾。
他恨不得能用牙齿生生咬断那个矮胖懦夫的喉咙,聆听他喉骨碎裂的声响。
然而,在这个众目睽睽的场合,他将所有的情绪——愤怒、憎恶、杀意,以及那被重新撕开的、关于莉莉之死的、永不停歇的痛苦——都死死地封锁起来。
只有在他宽大黑袍的遮掩下,紧紧攥住的拳头里,尖锐的指甲早已深深刺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唯有这自残般的痛楚,才能勉强维系着他外表那可怕的平静。
林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如同一个冷静的导演在审视舞台上演员们的最终表演。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这无人注意的时刻,对身旁的石塔商会成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收到林奇的指示,那位成员低头悄悄转动了幕布旁边的一个按钮。
霍格莫德中,一栋比较突出高耸的房屋顶层,一盏灯悄然亮起,光芒透过窗户映射出去,却又被浓雾暂时遮掩。
另一边,矮墙之后。
哈利靠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咸涩的血腥味,才阻止自己发出声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汹涌而来的、混乱的信息碎片冲撞得几乎要炸开。
斑斑……彼得……父亲的“朋友”……梅林爵士团的“英雄”……真正害死爸爸妈妈的叛徒……蓄谋已久的背叛……
他一直坚信的仇恨目标,那个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小天狼星布莱克,竟然是冤枉的?
而那个睡在罗恩枕边多年,那个他曾经觉得有点可怜又有点恶心的老鼠,才是真正的、卑劣的、双手沾满他父母鲜血的凶手?!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如坠冰窟。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巨大谎言愚弄了十二年的、滔天的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针对小天狼星的复杂情绪——
愧疚?
同情?
他分不清,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混合着雨水和雾气,冰冷地划过他的脸颊。
卢平的手依旧牢牢按在哈利的肩膀上,那力量大得几乎要捏碎哈利的骨头。
他灰色的眼睛越过矮墙,死死地盯着雾气的某一处,仿佛能穿透这遮蔽视野的雾气,看到另一边那个卑劣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