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占鹊巢,怀璧其罪……”
林长珩咂摸着这八个字,再结合老者的悲愤神情与“下狱”二字,心中已大致勾勒出了一幅家族变故、权力倾轧、巧取豪夺的画面。
不过,细节仍需确认。
“不妨说得细致一些。”
林长珩袍袖轻轻一摆,一股醇厚温和却又沛然莫御的法力无声涌出,稳稳托住跪伏在地的老者,不容抗拒地将其扶起,并示意对面的座位,“坐下说。”
“多谢林前辈!”
老者心中一松,知道事情或许有了转机,连忙小心翼翼地称谢,半个屁股挨着凳子边缘坐下,姿态依旧恭敬。
林长珩继续品尝着桌上未尽的灵食美酒,神色平静,等待老者开始讲述。
只闻对方率先言明,这些都是根据自己所知的信息,结合曾长老给的框架,填补而出。
可能不是十成正确,八九成应该没得跑了。
“嗯,继续。”
林长珩颔首。
“前辈,是这样的,事情要从二十余年前说起。”
老者眼神陷入回忆,“那时,曾长老为了经常外出,四处奔波,似乎在布局猎取一种罕见的‘山泽精怪’。然而,就在这段时期,黄家内部……突然发生了一桩变故。当然了,这个变故是对曾长老而言……”
“哦?”
林长珩停下酒杯,来了兴致。
特别是听到“曾厨师猎取山泽精怪”时,他心中微微一动,这或许与当年黄家欠他的精血承诺有关。
“这件事情便是,黄家一个在外百余年的旁系支脉游子突然回归,带回来的还有一身结丹期的法力。他,竟然在外面不知得了何等机缘,成功证得了真丹,成为了一位结丹期真人。”
老者继续道,“家族突逢如此天降好事,从族中长老再到普通族人,自然是狂喜不已,认为黄家崛起,指日可待,将来在紫极宗治下诸多家族中问鼎,甚至突破该宗限制!”
但接下来的话,林长珩明显从老者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无奈,“族内当即启动了最严格的血脉鉴定程序,动用了珍藏的溯源法器,反复验证。最终结果确认——此人确确实实是黄家血脉无疑,并非外人冒充。”
“血脉确认,修为坐实。一时间,整个黄家上下,包括当时的大长老在内的全体核心族人,皆是大喜过望,将这位‘游子归宗’的真丹真人奉为家族复兴的希望,给予了最高规格的礼遇和信任。”
“然而,好景不长。”
老者语气转为低沉,“这位回归的真人,凭借其傲视全族的修为和族规,很快就以‘整合家族力量、应对未来挑战、带领家族崛起’为由,攫取了族内的最高权柄。随后,他便雷厉风行地做了三件事——”
林长珩眉毛微挑,有所猜测,但未开口。
“第一,以‘集中资源办大事’为名,聚拢全族积累多年的灵石、灵药、矿产等核心资源,优先供给其自身修炼,美其名曰‘提升家族最高战力,震慑外敌’。”
“第二,大肆提拔,安插其所属旁系支脉的族人、亲信,占据家族内库、执法、外联、产业管理等各大核心要害位置,逐渐架空原有的主脉管理体系。”
“第三,逐步褫夺、削减原先几大主脉长老的权力、资源配额和话语权,将他们边缘化。对于敢于质疑或反对者,轻则训斥罚没,重则直接剥夺职位。惟有那些迅速转变立场,表示臣服、并积极协助其‘新政’、打压旧有势力的长老,才能勉强保留原有地位和部分待遇。”
老者眼中露出悲愤:
“而曾长老……因为其赘婿身份,本就地位微妙,加之性情原因,又因当年曾受前辈大恩,在族中自有威望。他据理力争,为族内其他受到不公待遇的主脉族人发声,言辞虽恳切……但仍成了第一批被针对的出头鸟,被那位真人以‘目无尊长、扰乱族规、挑拨分裂’为由,直接下令拿下,打入族内地牢!灵素长老,也受到牵连,被禁足闺中。”
“杀一儆百么……而且,那灵素姑娘,也突破筑基期了?”
林长珩微微点头,心中已然明了了大半。
这剧情并不新鲜。
一个在外成就真丹的旁系子弟突然回归,对于渴望崛起的家族而言,起初以为是天降救星。谁知此人心中并无多少家族情谊,反将整个黄家视为可供自己予取予求的私产与工具。
他不仅要享用黄家积累的资源,更要彻底改造黄家权力结构,将自己一系扶植为新的主脉,完全掌控。
曾厨师作为赘婿,又是比较有威望的“外人”,自然是绝佳的开刀立威对象。而黄灵素作为其妻妹,受其大恩,自然为其求情辩护,被一并拿下,也在情理之中。
先前黄家对林长珩态度冷淡、甚至可能“忘记”承诺的种种怪异表现,此刻也找到了根源——黄家已然易主,决策者换了人,自然不会再理会“前朝”旧事……
“紫极宗不管么?”
林长珩故意问道。
老者枯瘦的双手抹了一把脸,苦笑道:
“按照宋地规矩,家族内部事务,只要不公然违反宗门铁律,宗门一般不予干涉。尤其……此人已被黄家承认并接纳为族人,那么他争夺家族权力、处置‘不听话’的族人,便纯粹是‘族内事’。紫极宗即便知晓,也乐得作壁上观,不会轻易插手。”
林长珩心中清楚,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更关键的是,紫极宗不会为了一个附属家族的内斗,去得罪一位真丹修士。黄家的分量,还不够。
黄家新真人能给紫极宗带来的利益和威胁有限,也不值得紫极宗大动干戈。
宗门行事,利益为先,自然不傻。
“所谓‘鸠占鹊巢’,我大致知晓了。”
林长珩复又问道,“那‘怀璧其罪’呢?曾长老所言,似乎另有所指。”
老者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困惑:
“这正是老朽百思不得其解之处。根据老朽搜集拼凑的信息,只能推断出以上权力争斗的脉络。所以也在疑惑,曾长老特意提到的‘怀璧其罪’,到底指什么?是黄家整个家族的资源这份‘璧’?还是……曾长老自己另有一块‘珍宝’,被那位真人觊觎了?两者叠加,才导致他遭此横祸,直接下狱?”
看来,这老者也只知道表面争斗,不清楚更深层的秘密。
林长珩若有所思,而后淡淡问道:“所以,你找上林某……是想要我做什么?”
老者闻言,立刻再次离席,“噗通”一声又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哽咽而坚定:
“求林前辈出手,救出曾长老和灵素长老!求前辈为我黄家……拨乱反正!”
“救出他们?拨乱反正?”
林长珩忽然冷笑一声,周身那股属于结丹真人的威严气息,不再刻意压制,如同无形的山峦般缓缓弥漫开来,让跪伏的老者瞬间感到呼吸困难,心惊肉跳。
“你可知道,请动一位结丹修士出手,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林长珩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
“你又可曾知道,要一位结丹修士对另一位结丹修士出手,要付出的代价更加惊人吗?你以为,仅凭几句哭诉,一点旧情,就能让林某去蹚这浑水,与一位同阶真人为敌?”
老者被这股威压震慑得浑身颤抖,额头上冷汗涔涔,但他眼中却并未出现退缩与绝望,反而闪过一抹更加坚毅的光芒。
他顶着巨大的压力,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从怀中极为珍重地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贴着数道封灵符的玉盒,双手高高托起,恭敬地递向林长珩。
“老朽……自然知晓。”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林长珩的注意力,并未第一时间落在玉盒上,反而凝目仔细打量起这老者。
他能清晰地看到,老者浑浊的双眼中,此刻流露出强烈的不舍、心疼,仿佛在献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但即便如此,那眼神深处,依然是一片毅然决然,没有半分后悔。
这倒让林长珩脸上,闪过了一丝大感有趣的神色。
他屈指一弹,一道细微的法力掠过,玉盒上的封灵符无声脱落,盒盖自行打开。
盒内,静静地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碧绿、表面缭绕着淡淡氤氲霞光的丹药。丹药一出,便有一股精纯而温和的生命气息弥漫开来,令人闻之神清气爽,仿佛身体都轻快了不少。
与此同时,林长珩体内的【荣生】神通真意,也自发地传来一阵反馈。
“这是一枚……【延寿丹】?”
林长珩目光一凝,略微感应,便有了判断,而且此丹品质不错,应该是一阶延寿丹中的精品。
“前辈好眼力!”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佩服,“这正是一枚一阶【延寿丹】中的精品,可延寿五年。虽然五年寿元对于前辈这等真人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终究是实实在在的寿命增益。这……这也是老朽身上,唯一可能入得了前辈法眼的物品了……”
他声音忐忑,带着一丝祈求。
林长珩眉头微挑。
看来,当年在极山仙城拍卖会上首次亮相、引起轰动的延寿丹,经过这些年,应该开始在大范围流通了。否则,这等珍稀丹药,很难落到一个练气九层、看似落魄的老者手中。
当然,这老者曾主事【黄粱居】这等仙城大店铺,多年积蓄或许不菲,能买得起此丹,倒也不算太意外。
“我观你体内生机涣散,死气隐隐升腾,寿元恐怕已近大限,最多也就三五年的光景了。”
林长珩目光如炬,直接点破,“你确定……不将此丹留给自己,而是要献与林某,去救一个或许已经救不出来的人?你与曾厨师情谊深厚,或许可称心腹,但毕竟人已倒台,还做到这般地步……真的值得吗?”
老者闻言,沉默了片刻,没有解释他与曾厨师之间究竟有何等过命的交情,也没有诉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
他只是再次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地重复道:
“斗胆……请前辈成全!”
“笃、笃、笃……”
林长珩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在寂静的屏蔽光罩内回响。
老者低垂着全白的头颅,视线只能看到前方桌下那双青色云靴,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终于,敲击声停止,头顶传来林长珩平静的声音:“黄家那位新真人,修为几何?可曾打探清楚?”
老者心中一紧,连忙道:
“应是真丹初期!老朽多方确认,并通过其行事作风,基本可以确定。若他已是真丹中期,以其修为,不说黄家,在紫极宗辖域都拥有极高压制力,根本无需行什么分化、打压、拉拢之事,只需一道命令,族内所有人便会紧紧围绕在他身边,不敢有丝毫违逆。正因为他当时初入结丹,修为尚未彻底稳固压倒一切,才需要这些手段来巩固权位。”
“嗯,有道理。”
林长珩微微颔首,“那我便去看看罢。”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老者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又要磕头。
“先别急着谢。”
林长珩抬手止住,“我不保证结果。只是恰好,黄家当年也欠林某一个承诺未曾履行。此次前去,一是讨要旧债,二是顺道看看情况究竟如何。至于能否救出人,如何救,需视情况而定。”
“是!是!晚辈明白!”
老者连连点头,脸上喜色不减。整个浮生仙城谁人不知,这位林真人行事以“稳健”著称,从不说满话,但一旦应承,便极少失手。
这已是最好的承诺!
“至于这延寿丹……”
林长珩目光扫过那碧绿的丹药,挥了挥手,连盒带丹一起掀入对方怀中,“你还是收回去吧。你一个练气修士都能弄到的东西,对本真人而言,招手即来,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可……这是晚辈的一份心意……”
老者迟疑。
“去去去,快些拿走,你也莫在这里,扰了本真人品鉴灵食美酒的兴致。”
林长珩故作不耐地摆了摆手,如同“驱赶”一般。
“是是是!晚辈遵命!多谢前辈体恤!”
老者心中感激涕零,连忙将玉盒小心收好,再次郑重拜谢,这才在人搀扶下,步履蹒跚却又带着释然与希望,转身离去。
林长珩看着那佝偻却仿佛因卸下重担而挺直了几分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不由暗暗点头。
在这利益至上、人情淡漠的修仙界中,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
像这般不计个人寿元得失、只为报恩全义的情谊与举动,着实不多见了。
“这一次出手……曾厨师占两分情面,黄灵素那丫头占两分旧谊,余下六分……皆归这老者。”
“那这般的话,我也得准备一二了……”
颇受触动的林长珩眸光闪烁,喃喃暗语。
……
翌日。
林长珩再次进入浮生仙城内湖区域,与白蘅晚密谈了约半个时辰。
具体谈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
只是在他离开的半日后,便有一个执事,将一个不起眼的储物袋送到了林长珩的洞府。
林长珩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眼中露出满意之色,随即宣布闭关三日。
三日后,他出关,先去拜访了孔老,与其辞行。
事实上,在白蘅晚结丹大典之前,林长珩就已去见过孔老。
那时他便发现,这位潜心炼丹、痴迷丹道的假丹修士,在丹道一途上已触及了准三阶中品的门槛,只是卡在瓶颈,差那临门一脚。
两人多次论丹,相互启发,竟都受益匪浅。
此次辞行,林长珩更是将一份记载着越国某种三阶下品水法丹道传承的玉简,赠予了孔老。
“此乃我游历越国时偶得的一份水法丹道传承,虽只是三阶下品,但体系独特,或许能与宋地火法丹道相互参照,取其精华。希望对孔师突破瓶颈,能有些许助益。”
孔老接过玉简,神识粗略一扫,顿时如获至宝,喜不自禁!
他正苦于传统丹道思路难以突破,这份截然不同的水法丹道传承,无异于打开了一扇新窗户!
“小友……此礼太重了!”
孔老道谢,“越国闭关锁国,其水法丹道自成体系,高阶传承外界极难获得。小友能得此传承,想必也费了不少周折……”
林长珩笑道:
“孔师言重了。此传承能对孔师丹道精进有所助益,便是它最好的归宿。孔师昔日对林某的指点与关照,我一直铭记于心。些许薄礼,不必挂怀。”
孔老却以为林长珩是故意说得轻松,让他安心收下,心中更是感动不已,暗道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却不知,这份传承对于林长珩而言,得来当真“轻松”……
是在那莫古道人的储物袋的角落里寻到的“战利品”之一。
看起来吃灰已久了。
多半也是杀人夺宝而来。
只不过最后转到了他的手中。
而整个过程,前前后后都没耗费十息功夫……
辞别孔老,林长珩不再耽搁,直接驾驭遁光,离开了浮生仙城。
……
灵穹山,黄家驻地。
一道遁光自天际悠然飞来,不疾不徐地停在了黄家那新修缮过、显得气派了不少的山门牌楼之前。
遁光敛去,露出一位身着青袍、面容沉静的修士身影。
正是林长珩。
他并未完全收敛自身气息,而是略微压制,保持在真丹一层、新晋不久的状态,既不至于太过张扬,也足够表明身份与实力,方便做事。
目光扫过山门四周,林长珩脑中也回忆起了一路来看到的景象。
很明显,黄家驻地的范围扩张了不少,周边原本属于其他修仙家族的一些资源点,此刻都已插上了黄家的标识。
邻近的几个家族似乎主动“让”出了部分利益,选择了暂避黄家真丹真人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