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仙城,秘店之中。
“竟然……是她?!”
这是林长珩“看到”人群中那女修的第一反应,难免错愕。
所以立即丝滑改口,将其选中。
“好的,前辈!”
黑袍老妪顺着林长珩的手指看去,浑浊的眸光也将位置较偏、靠后的女子锁定,嘴中陪笑着道。
但见那女子此时,仍是低垂着头颅,不由脸色一沉,觉得大为不快起来,很明显,这种“有失调教”的情况让她大感被落了面子!
“哼!”
黑袍老妪干瘪的薄唇微动,一道冷厉的传音直接灌入了那女修的耳中,后者顿时心神一颤,明显被惊到,在慌乱间立即回过神。
也从暗影中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俏脸来。
此女模样倒是生得俏丽,精致的鹅蛋脸上嵌着樱口桃腮,不施粉黛,却白皙动人。
一双桃眼没有看向林长珩,而是在第一时间看向了那黑袍老妪的方向,眸中带着某种卑微的恳求。
黑袍老妪嘴唇继续蠕动,也不知道呵斥了些什么,立竿见影般,那女修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同时也将眸光和俏脸一齐挪向了林长珩处。
她……要陪侍此人。
只是林长珩的面容和身形,都被白雾阻挡了,那女修根本看不透,仿佛面对了一个无脸人,心情如何沉重已经不言而喻了。
她不知道林长珩,林长珩却将她知道得透透的!
而且瞬息间就认出了!
此女赫然就是林长珩在微末之时、【紫川坊市】为徐家当炼丹学徒时,住所隔壁的邻居女修——
其名唤作苏霜绛。
当初此女一身修为练气六层,身手不俗,是一位猎妖师。
她本有个未婚夫,也是猎妖师,两人青梅竹马,一起来到紫川坊闯荡,在成婚前猎妖殒命。
从那以后,仍是处子之身的苏霜绛毅然以遗孀自居,常着素衣,以悼旧人。
林长珩在元鼎觉醒后,稳步崛起,和她之间关系不错,做了些丹药交易和精血搜集的互惠合作。
还算愉快。
后来林长珩随着徐家撤离紫川坊,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了。
虽然林长珩明确表示,此女如果有丹药需求、或者有精血在手都可以来【黑水河】徐家寻他,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外界混乱、长途跋涉过于危险,此女并没有来过。
后来,林长珩突破筑基之后,回归徐家之时,顺路再入了破败的紫川坊一观,发现这位邻居女修已然人去屋空。
没有了踪影。
本来以为此生没有再见之机会,结果却在这【元山国】重逢了。
虽然对方修为跨入了筑基中期,颇为不俗,但此时竟是身陷囹圄、遭人胁迫的样子。
不明内情,但多半跌宕起伏。
却不妨碍林长珩将其选中、“救下”,避免被他人所选,落个被轻薄欺侮的下场。
……
“还不快过去见过前辈!好生侍奉着,若再敢有半分不识抬举,哼!”
黑袍老妪转向苏霜绛,见其木讷,声音陡然转厉,传音催促道。
“小女子见过前辈。”
催促之下,苏霜绛俏脸之上红白几易,她终究不敢违抗,如提线木偶般移动脚步,一步步走到林长珩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黑袍老妪见状,显然对她的驽钝表现不甚满意,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好尴尬地朝林长珩方向笑了笑:
“前辈海涵,此女自幼在门中修炼,甚少接触外界,未见过世面才如此姿态,让前辈见笑了,还请见谅。”
林长珩白雾笼罩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无妨,如此才有趣味!”
“是是是,前辈雅量。”
老妪嘿嘿一笑,如砂纸厮磨,又说了几句恭维客套话,便退到旁侧。
林长珩也不再理会,目光扫过场中无人坐着的座椅,寻了一个靠近边缘角落的位置,径直走了过去。
苏霜绛一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一言不发。见林长珩在那宽大的石椅坐下,她顿时僵立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自己该如何自处。
是站着?还是……?
林长珩扫了一眼场内其他修士的状态,对选择的女侍或揽或抱,姿态亲昵,甚至有些已经旁若无人地开始“胡乱把玩”,引得怀中女子发出压抑的惊呼或低吟。
他若让这女修一直干站着,反倒显得突兀异常。
心中暗叹一声,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只好微微侧身,抬手在宽大的石质座椅上空余的位置指了指。
苏霜绛见状,娇躯明显一僵,眼中闪过挣扎与绝望,但想起老妪的威胁与自身处境,终究不敢违逆。
她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挨着座椅最边缘坐下,身体绷得笔直,与林长珩之间保持着尽可能远的距离,几乎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情,却让她如遭雷击!
一只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绕过了她纤细得仿佛不堪一握的腰肢,将她向内侧一带。
整个人顿时不受控制地向旁边靠去,好似钻入了男修怀中。
苏霜绛的身体骤然僵直,随即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栗起来!无边的恐惧、羞耻、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陌生男性气息充斥鼻间,睫毛颤抖,一滴清泪不堪重负,悄然滑落。
完了,终究还是逃不过……
苏霜绛的心如同坠入无底寒渊,哀莫大于心死。
可就在她心神几近崩溃,准备彻底放弃抵抗、任由命运蹂躏的刹那,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以林长珩为中心悄然扩散,形成一个隔绝声音与神识探查的屏蔽光罩,将两人笼罩在内。
“嗯?”
与此同时,苏霜绛发现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也自然而然地、不带丝毫留恋地松开了,规规矩矩地收了回去。
眼眸紧闭的她,明显陷入了疑惑。
下一瞬,一道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唏嘘的传音,钻入了她的耳廓。
“苏仙子,一百二十年未见,未曾想竟然在此重逢……”
这声音……?!
苏霜绛猛地睁开紧闭的双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惊愕,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苏霜绛彻底懵了。
想象中的进一步冒犯并未到来,反而得到了一句莫名其妙的问候?这与周围其他女修的遭遇截然不同!
一百二十年……知道我的姓氏……苏仙子……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闪电般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划过。
一百二十年前,她尚是练气期修士,经历丧未婚夫之痛不久,还在紫川坊市附近艰难求存,与几位相熟的修士组队猎妖以维持修炼。
是那时的伙伴?
可他们大多灵根资质平平,如何能在百二十年间突破到如此境界,能在这秘店作为座上宾,至少也是筑基巅峰甚至结丹了?更何况,后续的“开荒”行动残酷异常,当年熟悉的伙伴,能完好无损活到今日的,已是寥寥无几……
等等!
她极速思索,一个几乎被她遗忘在岁月角落的身影,猛地从记忆深处浮现!
那个总是温和有礼、与自己合作多次的邻居炼丹师……
可他当时不是近三十岁才堪堪成为一阶丹师吗?按常理,前途虽比普通散修略好,但也有限……
可如若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纷乱的念头如潮水般涌来,让她心绪激荡,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第一次,主动地、带着强烈探究与希冀地,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朝旁侧男修的脸上看去。
此时,如若随她心而动般,笼罩男修脸颊的白雾散去,露出了一张脸来,并且开始发生了某种扭曲、调整。
伪装之下还是伪装!
很快,带着一丝熟悉弧度的脸庞,清晰地映入苏霜绛的眼帘。
没有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但那份沉静的气质,尤其是当她接触到对方那平静中带着一丝笑意与温和的目光时,
“啊!”
苏霜绛如遭雷击,猛地用一只手死死掩住了自己因极度震惊而微微张开的红唇,将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瞪大的美眸之中,瞬间溢满了难以置信、茫然、羞赧、狂喜、庆幸种种复杂到了极点的情绪,晶莹的泪光再次涌现,却与先前的绝望之泪截然不同。
是他!
真的是他!
林丹师!
他竟然⋯⋯不仅活着,还走到了如此高度,更在今日这般境地,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出现在了立于悬崖边的她面前!
一百二十年的光阴,命运的齿轮,竟在此刻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重新咬合。
“看来苏仙子还不曾忘了林某。”
林长珩将此女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中,淡淡笑道。
“人生之境遇,当真奇特……”
苏霜绛也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感慨,声音里充满了世事无常的沧桑与苦涩。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嚅嗫了几下,终究没有立刻开口。
林长珩正打算顺势细问,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为何会从筑基修士,沦落到在此秘店中强颜欢笑、侍奉他人的境地时。
“嗤、嗤、嗤——”
三道轻微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下一瞬,三道人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中央石台之上。
他们皆穿着一袭黑袍,脸上却戴着不同的金属面具。
站在那里,渊渟岳峙,瞬间让原本就安静的地下洞窟落针可闻。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脸上戴着一副雕刻着繁复云纹的金色面具。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灵压已然弥漫开来,如同巨石沉入水底,让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几分。
真丹中期修士!
唯有此等修为,方能镇住场子。
在他左侧,站着一人,戴着银色面具,气息稍逊,但也沉稳绵长,赫然是一位真丹初期修士。右侧一人,则是铜色面具,气息相比不如,也有假丹境界。
“咳咳……”
金色面具修士轻咳一声,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显得有些低沉而威严,清晰地响彻洞窟每个角落,场下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抬头看去。
“欢迎诸位道友,前来参加本次聚会。规矩,想必来过几次的道友都已清楚,但为免新来的道友不明,老夫再赘述一遍。”
他目光仿佛能穿过面具,缓缓扫过台下一个个笼罩在白雾中的身影,即便看不清面容,但那无形的压力依旧让不少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本次聚会,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拍卖。由我等提供多件拍品,价高者得,只接受中品及以上灵石结算,或等值的、经过我们鉴定的特殊等价物。”
“第二部分,以物易物。诸位道友若有想要出手或交换之物,可依次上台展示,说明需求,自行交易。我等只提供场地与基本秩序,不对交易物品的真伪、价值做任何担保,亦不插手具体交易过程,风险自负。”
“拍卖与交换期间,严禁神识强行探查他人身份,严禁高声喧哗扰乱秩序,严禁在会场内私斗。违者……后果自负。”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诸位道友,对此安排,可有异议?”
说完,金色面具修士再次环视全场,却无一人出声。
静默持续了数息。
金色面具修士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看不到表情,但能感受到他面具下的一丝笑意。他不再多言,侧身让开一步,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随着掌声,从石台侧后方的一道小门中,款款走出一位戴着玉石面具、身姿婀娜的女修。她并非黑袍,而是穿着一身得体的淡紫色宫装,修为在筑基巅峰。
先是向三位面具修士盈盈一礼,然后转身面向台下众人,清了清嗓子,用清脆悦耳的声音说道:
“小女子忝为本次拍卖主持。话不多说,下面,请出第一件拍品——”
她话音落下,便有一位黑袍修士端着托盘上台。
其上放着一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温润土黄色,表面有着天然龟裂纹理,散发着厚重沉稳灵气的矿石。
“戊土精岩,三阶下品灵材,出土自地脉深处,历经地气淬炼数百年而成。乃炼制土系防御法宝、或加固大型土系阵法的上佳材料,亦可作为某些特殊丹药的辅料。起拍价,两百中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枚中品灵石。现在,请诸位道友出价。”
玉面女修话音清晰,介绍简洁。
此物一出,台下有几个白色雾气团明显波动了一下,显然是有意于此。
林长珩目光落在那【戊土精岩】上,瞳孔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四色异芒闪过。
确实是三阶下品的土系灵材,质地纯正,灵气内蕴。不过,此物对他而言并无大用。他既不打算炼制土系法宝,也无须加固此类阵法,炼丹更是用不上。当下便收敛了眼中神光,靠在椅背上,没有任何开口报价的欲望。
“两百一十枚。”
“我出两百三十枚。”
“嘿嘿,报个两百五十枚!”
……
短暂的沉默后,竞价声在几个不同的方位响起,声音都经过刻意的扭曲或压低,显得沉闷而诡异。价格稳步攀升,最终,在喊到“三百四十枚中品灵石”时,再无人加价。
“三百四十枚中品灵石,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成交!恭喜这位道友!”玉面女修宣布,第一件拍品顺利成交。
一位白袍修士起身,在黑袍侍者的引导下走向后台进行交割。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或是三阶妖兽身上的珍贵材料,或是某种罕见的三阶灵草,或是一套威力不俗的三阶阵旗……皆是筑基巅峰、结丹修士能用得上的,但并无特别令人惊艳之物。
林长珩根本没有竞价的意思,此时微微侧头,目光再次落回同座女修身上,嘴唇微动地传音:
“苏仙子,按理说,以你如今筑基中期的修为,虽不算顶尖,但也绝非任人拿捏之辈。如何会被人强逼在此,做这等……‘女侍’营生?”
他问得直接,没有拐弯抹角,既然认出了故人,总要弄清缘由。
苏霜绛沉默了片刻,同样以微不可察的传音回应,声音带着压抑的恨意:
“林兄……此事说来话长,亦是……我识人不明,自取其祸。”
“哦?怎么说?”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继续传音道:“约莫一年前,我与几位相交多年的道友,偶然得知一处越地结丹前辈坐化的隐秘洞府线索。历经数年准备与探索,终于在一次冒险中,成功进入了那处洞府深处,并获得了……一些不菲的收获。”
“就在我们带着收获,满心欢喜地准备返回,刚刚走出洞府入口之时……却被另一批人堵在了洞口!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修为皆不弱于我们,而且……二话不说,竟然直接动手!”
“我们自然又惊又怒,一边抵挡,一边喝问他们为何会寻到此处、意欲何为。但对方根本不答,攻势愈发凌厉。我们虽然疑惑,但自忖一行人的实力也并非软柿子,真要拼杀起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然而……”
苏霜绛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痛苦,“就在激战正酣之时,我们队伍中,一位一直被我视为至交、并肩作战多年、主动拉入洞府探索的好友,突然从背后出手,偷袭杀死了我们中修为最高、实力最强的同行。”
“我们措手不及,心神大乱,瞬间溃败。那叛徒与外面伏击之人里应外合,将我们尽数擒下。”
“他们不仅抢走了我们所有的储物袋、夺走了洞府所得,更……更恶毒的是,他们似乎与某些魔道势力有勾连,竟打算将我们这些被擒之人,直接卖给魔道修士,用以炼制歹毒的‘人丹’!”
苏霜绛的传音充满了恐惧与后怕。
“魔道?”林长珩一愣。
毕竟在宋地魔修人人喊打,但在苏霜绛的口中,越国魔道似乎颇为堂而皇之?
“许是天不绝我等……就在押送途中,那处接收我们的魔道据点,恰好被一股正道势力突袭击破!我们被救,但……那些魔修在我们体内种下的恶毒禁制却并未解除,那禁制极为阴损,不仅锁住修为,令我们难以动用全力,更有追踪、折磨心神之效,寻常手段极难解除。”
“攻破魔窟的正道修士,也对这魔道禁制束手无策,或是不愿耗费巨大代价为我们一一解除。他们……他们便‘好心’地为像我们这般被魔道控制、无依无靠又身怀麻烦的女修,寻了一门营生……”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屈辱与无奈。
“……也就是,安排到中立的元山国,这等见不得光、却又需要女修侍奉的秘店、黑市之中,充当侍女,甚至……以美色、身体换取资源,或希冀遇到高人,能解开体内禁制,重获自由。”
“便恰好遇到了这三年一次的秘店……”
林长珩静静听着,眼中流露出了思忖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