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薛家,林长珩自认为施恩足够了,就不好再动用这等酷烈手段了,除非有变故出现……
……
灵舟速度极快,半日便抵达谷金岭上空。
林长珩俯瞰下方,眸光微动。
与十一年前那副破败萧条、随时可能覆灭的模样相比,此刻的薛家,已是截然不同。
山门修葺一新,护山大阵灵光流转,隐隐可见阵纹繁复,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
山岭之间,新建的屋舍楼阁错落有致,有修士往来穿梭,或搬运材料,或演练法术,一派热火朝天、欣欣向荣的景象。
看来,这十一年,薛家过得不错。
林长珩并未惊动任何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青烟,无声无息地潜入薛家核心区域。
他的目标,是那间议事大殿。
殿门紧闭,内里有交谈声传出。
林长珩心念一动,并未直接现身,而是静静立于殿外廊檐阴影之中,悄然倾听。
堂堂结丹真人,做这等听墙脚之事,传出去未免有些不体面。
但林长珩向来不在乎这些虚的,正所谓人心隔肚皮,多听一听,总没坏处。
林长珩很有耐心,足足听了近一个时辰,才听到了【地脉阳炎晶核】等字眼。
但没有想到,殿内的三个声音也因此,正在激烈争论。
“……矿脉开采这十一年,咱们积攒下来的【地脉阳炎晶核】,数量已经不少了。我觉得,应该隐匿一部分,用来换取咱们薛家急需的其他资源!”
一个略显年轻的男声,语气激动。
“明冲说得有道理。厉前辈虽然对咱们有大恩,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不可能事事都照顾到薛家。咱们得为家族的长远发展考虑啊。”
另一个声音附和,语气犹豫,似乎内心也在动摇。
林长珩听出来了,应该是那薛明延。
“住口!”
一道低沉肃然的声音,骤然喝止。
乃薛家族长薛明远。
“你们……你们简直是狼心狗肺!”
薛明远的声音,充满了愤怒与失望,“厉前辈对薛家,何止是‘大恩’二字可以概括?!当初若非前辈及时赶到,一剑斩杀郑家三位筑基、斩爆战舟,慑服郑家,薛家早已化作焦土,你我早已沦为冢中枯骨!哪里还有今日?!”
“那矿脉,是前辈亲自探查、亲自定位,才发现的晶核隐脉走向!若非前辈,那矿脉至今还埋在岩层深处,与薛家何干?!”
“前辈将开采之权重新交予薛家,是信任!是恩情!你们不思回报,反而想着隐匿私吞、中饱私囊?!而且屡次提及,没有八次,也有十次了吧?”
“我薛明远还活着一日,就决不能允许家族出现如此忘恩负义之行迹!”
他骂得疾言厉色,声震屋瓦。
薛明冲被骂得无言以对,面色涨红,但表情仍满是不服,低声嘟囔道:
“我这……也是为了家族……”
“为了家族?!你这是害了家族!”
薛明远厉声道:“前辈何等人物?他若要灭薛家,不过弹指之间!你以为隐匿几块晶核,能瞒得过他?一旦事发,薛家上下,一个都活不了!”
而后转头看向薛明延,“明延,你认为如何?”
薛明延低头,沉默了许久才表态道:“以后明延绝不再提此事,请族长放心!”
薛明远心中松了一口气,颔了颔首,接着看向薛明冲:“明冲!族中培养你筑基不容易,你若还有一丝良知和敬畏,也当立刻打消这念头!”
薛明冲此时早已面红耳赤,闻言更是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
“好好好!族长说得都对!我薛明冲狼心狗肺、忘恩负义!行了吧?!”
他气呼呼地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准备夺门而出。
“砰——!”
然而,下一瞬,他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却坚固无比的墙壁!
整个人直接被一股巨力弹回,倒飞而出,狠狠摔在远处地上!
“哎呦!”
薛明冲痛呼一声,挣扎着抬头,想要怒骂是谁在殿外布下禁制。
然而,当他看清那道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阴影之中、负手而立的青袍身影时,所有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面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薛明远、薛明延也被这动静惊动,转头看去。
一看之下,两人如遭雷击,身体剧烈颤抖!
那负手而立、面淡如水的青袍人,不是厉前辈,又是谁?!
他……他何时来的?方才的对话,他听了多少?!
薛明远脑中一片空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晚辈管教无方,让……让这孽障动了歪念!请前辈责罚晚辈一人!莫要牵连薛家!”
薛明延也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不敢抬头。
薛明冲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他浑身发抖,想要开口求饶——
“咻——!”
一道赤金色的剑芒,凭空浮现!
快!
快到他根本看不清,根本来不及反应!
剑芒贯穿而过,带起一蓬血雨!
薛明冲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透明的窟窿,双目圆瞪,脸上满是恐惧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轰然倒地。
死透了。
殿内,一片死寂。
薛明远、薛明延伏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们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的裁决。
林长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看向那两个心惊胆战的跪伏身影,仿佛在端详一件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时间,仿佛凝固成了寒冰。
薛明远额头磕出的鲜血,已经在地上汇聚成一滩小小的血迹。他的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但仍死死撑着,不敢停。
终于,
一道平淡的、仿佛不含任何情绪的声音,缓缓响起:
“若非明远坚持——”
“此间是否还有一个名叫‘薛家’的家族,厉某……当真不好保证。”
平静的话语,落在薛明远、薛明延耳中,却如同最凛冽的寒风,刺入骨髓。
那平淡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
两人汗流浃背,连连叩首:
“多谢前辈宽恕!多谢前辈宽恕!晚辈定当铭记于心,世代不忘!”
林长珩没有回应。
他抬手,凌空一点。
一道【神血咒印】的幽光,无声无息地没入薛明延眉心。
薛明延身体一颤,随即趴伏得更低了:“谢前辈赐印!”
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若非自己改口及时,恐怕自己也要横尸于此了,而非种印结局。
至此,薛家两位核心高层,薛明远、薛明延,以及郑家那两位,全在他掌控之中。
此处薛家、郑家,彻底成为了他的忠实附庸。
“开采的【地脉阳炎晶核】,取来。”
林长珩淡淡开口。
薛明延依旧趴伏,薛明远连忙起身,踉跄着跑向族库,在林长珩的神识笼罩下,片刻后,就捧着一只贴满封禁符箓的玉箱回来,双手奉上。
林长珩接过,神识一扫。
玉箱之中,静静躺着三十余块大小不一的【地脉阳炎晶核】。其中一块,竟有成人头颅大小,比他当年所得那块还要大上一圈,品相上佳。
十一年开采,收获不菲,【暗煌玄焰】再积累下去,距离三阶上品恐怕都不远了。
他收好玉箱,目光扫过跪伏的两人,没有再说什么。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虹,消失在天际。
薛明远、薛明延伏在地上,久久不敢起身。他们不知道那位厉前辈是否真的走了,也不敢抬头去看。
今日之事,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那位看似和善的前辈,不知道何时会来,何时在侧窃听,而且……
杀起人来,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此后余生,每念及此,犹自胆寒。
……
五日后。
一道青色遁光,在一处连绵不绝的剑形峰峦上空,戛然停驻。
林长珩立于虚空,俯瞰下方。
脚下,是一片嶙峋奇崛的山峰。每一座山峰,都如同一柄刺向苍穹的巨剑,剑身笔直,剑尖锋锐,山体之上隐约可见无数剑痕交错,那是历代云家修士试剑、悟剑留下的痕迹。
山峦之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更有阵阵剑气冲天而起,清鸣不绝。
【万剑云家】。
宋地赫赫有名的剑道世家,传承千年,底蕴深厚。
也是九大世家中,少有的以攻伐技艺立足的家族。
而且这家族和其它家族也有不一样之处,便是其它的家族,族中最高修为者多是假丹,偶尔出现出现真丹,但云家则是从真丹家族跌落下来,有所衰退。
林长珩收起舆图,确认无误。
此行目的,一是应邀约上门拜访,二则是求取剑道传承,尤其是剑阵之法。
而云家,作为宋地剑道执牛耳者,必然收藏丰富。
“嗡~”
林长珩落在云家的山门之前,身上的结丹期气息放出,瞬间便有云家子弟出来拜见:“敢问真人前来云家有何贵干?”
林长珩扫了对方一眼:“吾号万寿,特应邀前来……咳咳,只不过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晚来了十余年罢了。”
对方一惊,立即拱手:“原来是万寿真人当面,晚辈有礼了。”
而后立即发出符箓传讯族中,并请林长珩进入。
没多久,刚刚在一处山腰楼台坐下的林长珩,便看到云芷此女衣袂飘飘地飞来。
此女没有再女扮男装,而是穿着得体裙装、带着淡雅妆容而来。
林长珩此时才发现此女的容貌竟然也是绝美,只不过带着一丝英气,与所见过的其它女子不同。
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不过,此女气息仍然在筑基巅峰。
林长珩一眼便识。
“云芷见过林前辈!当真是让云家蓬荜生辉的……”
云芷很快就落在这山腰平台之上,连忙过来见礼,同时那个引路的山门弟子也乖巧告退。
“云道友,我观你的气息仍在筑基巅峰,为何接近十六七年过去,还不结丹?”
林长珩眉头微挑,打断了对方的恭维之语,讶异问道。
闻言,云芷一愣,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起来。
讷讷不言。
“看来多半是家族争斗了……”
林长珩一笑,意有所指地道。
“前辈怎么知道?”
云芷一惊。
“我并不知道,但可以排除是你自身的原因,不然你听闻我的问题,多半顺水推舟请教于我了。剩余的便是外因,能让你难以启齿的……多半就是家族问题了,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于是随口一问,果然就问出来了……”
林长珩似笑非笑,解释了一句。
“原来如此……”
云芷只觉眼前这位前辈有些过于惊人了,不是自诩有些聪明才智的她可以相提并论的。
而后云芷便低声开始讲述。
过程也很简单。
云芷虽是云家嫡系,但家族的嫡系之间也有争斗,这一次,云家只能为一个嫡系子弟提供结丹支持,很明显,云芷落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