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剑拔弩张的薛、郑两大家族,开始消停下来。
哪怕两族仇恨颇大,争斗互有伤亡,但此时,居然开始频繁交流起如何消弭底层仇恨,乃至如何重新建立合作……
如果不是有外来的伟力,这一幕的出现……所有人打破脑袋都是想不出来的。
然而,这一切的创造者、推动者,又去了金炎谷郑家一趟,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后,便被郑家族长、大长老恭敬送出,而后一摆袍袖,遁空离去了。
……
脚踏灵舟,穿梭云空。
林长珩将自身法力气息收拢至筑基后期层次,这是他此番行走宋地养成的习惯。
过早暴露结丹修为,固然能省去许多麻烦,但也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与揣测。
在不需以势压人的场合,保持低调,是他一贯的风格。
本来的打算,是顺路前往宋地南部赫赫有名的剑道世家,【万剑云家】一遭。
上次该族嫡女云芷既然邀请了他做客,便决定顺路去一趟,顺便求取一门剑道传承。
云家以剑立族,收藏颇丰,二阶甚至三阶的剑诀、剑阵之传承想必不在少数。他如今《分光化影剑章》已臻第八层,剑光分化至十二柄,本体加真影合计九道实体飞剑,已满足许多高深剑阵的门槛,正缺一门合适的剑阵之法来整合、升华。
早有结丹之威在,再施以恩惠,换取一门并非该家族核心的传承,应当不是难事。
这便是结丹修士的从容了。
至于这个“理”,究竟是“道理”的理,还是“物理”的理,可以随机应变,相互掺杂,不着痕迹。
毕竟,解释权,向来在拳头大的一方手中。
然而,就在林长珩先前离开薛家之时,恰好听到了薛家几位高层在低声商议:
“极山仙城二十年一度的大型拍卖会,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要开启了。这次咱们族中那批新采的【金纹铁】成色不错,正好趁着盛会人多价高,运去脱手……”
“听说这次拍品规格极高,压轴之物甚至有【归真丹】的出现……”
“可不是,连周边几宗的结丹真人都惊动了不少……”
林长珩五感何其惊人,这些窃窃私语一字不漏地入了耳。
【极山仙城】大型拍卖会!
他眸光一闪。
这可是宋地最顶级层面的拍卖盛会,远非【浮生仙城】可比。
每逢举办,不仅宋地各宗各派、各大仙城的结丹修士会纷纷现身,甚至连周边国度、金地边境的修士也会慕名而来。
其拍品之珍稀、规格之高端,可以说代表了宋地修仙界资源流通的巅峰水准。
大约二十年才拍卖一次。
上次他就想参加、见识一二,结果错过了。
后来在拍卖会,也因受到了宋金之战的残余影响,时间上略有调整,并沿袭下来,故而林长珩不知具体时间。
这一次刚好遇到,自然得去看一眼了。
“去【万剑云家】之事……便再推迟些时日罢。”
林长珩几乎没有犹豫,心念已定。
体内金丹微微一转,磅礴的五行法力如同江河决堤,浩浩荡荡灌入脚下灵舟之中。
“咻!”
青色灵舟光芒大盛,拖曳着长长的尾光,速度暴涨数倍,化作一道惊虹,朝着极山仙城方向破空而去!
……
再度踏入【极山仙城】,林长珩用的是自己的本真身份与面貌。
心中也并无太多感慨。
他来过此地两次,但停留时日均不长,既无道途积累的痕迹,也无太多可追忆的过往。于他而言,此地不过是一个规模更大、修士更多的中转站,连情感依托都谈不上。
论及在此地修行的时间长度、道途关键节点,甚至还不如元山国的【元初仙城】。
不过,今日的【极山仙城】,确实与往日不同。
张灯结彩,修士如织。
从外城到内城,随处可见“二十年盛会”、“极山大拍”之类的花幅与标识。各大商会、大店,甚至是一些平日里门可罗雀的偏僻小铺,此刻都挤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修士。
街道上,人流摩肩接踵,空中不禁空,各种飞舟法器往来穿梭,好不热闹。
这场二十年一度的盛事,已然成了整个仙城、乃至仙城辐射区域所有修士的共同节日。
林长珩在人潮中穿行,感受着这份炽热的氛围,心中盘算着自己的需求清单。他先在内城边缘寻了一处层次尚可的仙栈落脚。
“道友是单人入住?”
柜台后的管事抬眼,公式化地报出了一个价格。
林长珩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这个价格,比平日贵了三倍不止。
“要上房。”
“好嘞!”管事麻利办妥。
林长珩收起房牌,心中暗道:该花花,该省省。拍卖会期间,这价格也算行情,忍了。
安顿妥当,他并未在仙栈多待,转身出门,直奔【流石巷】。
流石巷,极山仙城内城一条以炼器闻名的坊市街区,【流石商会】的总部便坐落于此。此商会主营炼器材料与器物成品,在仙城中小有名气,是中型商会里的翘楚。
巷内果然也是人满为患。
林长珩在人群中信步穿行,神识却已悄然蔓延而出,精准锁定了商会后堂深处一道熟悉的气息。
此时,流石商会内堂。
一名身材圆润、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正端坐主位,对着身前两名垂手低眉、大气不敢出的管事,不紧不慢地训着话。
正是朱富贵。
快二十年过去,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在铺子前跑前跑后的管事,而是正式进入了商会的决策层,神态间多了几分沉稳威严,显然这些年发展顺遂。
然而下一刻。
“朱道友,不知可有空与林某一会?”
一道平淡、温和,却清晰无比地钻入他耳中的传音,瞬间让朱富贵所有威严、沉稳,如同被戳破的皮球,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脸色“唰”地一变,瞳孔骤缩。
他瞬间意识到,这个声音……是那位!
他甚至不需要对方以“林某”自居来提示身份,那独特的、带着些许温润的嗓音,他怎么可能忘记?
是他……回归了!当初还是自己给出建议和提供跨国舟票的……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淡然,并无失败的颓丧,亦无久别重逢的激荡……而且,对方能如此精准地以神识定位到他,而他,身为筑基后期,竟毫无察觉!
“这……这这这……”
朱富贵心肝儿狂跳,各种情绪如惊涛骇浪般在胸中翻涌。
震惊、难以置信、敬畏……最后汇成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
林兄……莫非……结丹成功了?!
他“嗖”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猛,把正提心吊胆挨训的两个管事吓得浑身一激灵,以为这位爷又要拿他们撒气了。
结果朱富贵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点缀着小眼睛的圆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无比灿烂、带着些许谄媚的笑容,拔腿就往外跑,那速度,比当年跑业务时都快!
两个管事面面相觑,呆若木鸡。
“朱总管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但刚才那变脸,当真迅捷如电,唰一下,从寒冬腊月直接到阳春三月,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学不来……”
“嘘!方才吃的挂落还不够啊?趁他不在,赶紧溜!”
“是极是极!”
两人悄然传音,达成共识,脚底抹油就要开溜。
然而,刚迈出内堂门口,两人的脚步便僵在半空。
因为,他们的朱总管,正满脸堆笑、眉眼间尽是阿谀之色,如同伺候老祖宗一般,陪着一位身躯凛凛、气度沉凝的青袍修士,从巷口方向缓步走来,径直朝着巷内深处那间从不轻易对外客开放的豪华雅间而去!
两个管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与忌惮。
此人是谁?竟能让已进入商会决策层的朱总管,如此卑躬屈膝、殷勤备至?
莫非……此人的身份贵不可言,或是修为……高不可测?
虽然心中疑惑如沸水翻腾,但两个管事皆是机敏之人,此刻甚至连传音都不敢再交流一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低头匆匆各自散去,分头忙碌起来。
在这等场面下,装傻,是最好的自保之道。
……
豪华雅间之内,陈设清雅,熏香袅袅。
朱富贵亲自沏茶,动作小心翼翼,乃是流石商会压箱底的三阶灵茶【云山翠环香】,平日都不能轻易动用。
“林前辈,请用茶。”
林长珩接过,似笑非笑地道:“朱道友果然生了一双慧眼,还没见着林某,只凭一道传音,便断定林某结丹功成。难怪能在流石商会步步高升,这份眼力与判断,非常人所及。”
方才他通过朱富贵的神态、动作变化,便猜到了对方所想。
朱富贵心中暗惊,这位林兄,不仅修为突飞猛进,这份洞悉人心的敏锐,也比当年更胜。
果然能够结丹的修士,没有一个是好相与之辈,不是心机深沉,就是观察细致,可以洞知内心。
他讪讪一笑,正要说话。
“至于‘林前辈’之称,你我相识多年,这般客套实无必要。”林长珩放下茶杯,语气温和,“照旧即可。”
朱富贵心中大喜过望!一个结丹真人,愿意与他平辈论交、念及旧情,这是何等的福缘!他连忙道:
“嘿嘿,那……我便斗胆,继续称‘林兄’了!”
他深吸一口气,感慨万千,“不瞒林兄,当年在甲子秘境之外初见,我就觉得林兄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这才厚颜上前攀谈结交。如今果然一飞冲天,鱼跃龙门……昔日情景,如今想来,依旧历历在目啊!”
他并非全是奉承,确有此感。当年那个气息淡然、平静无波的筑基修士,谁能想到,数十年后,竟已成为高高在上的结丹真人?
何况,他所在这【流石商会】的所有者,也不过是个假丹修士。
虽然不知道,林兄结的是真丹,还是假丹,但在这宋地,终究是有一席之地的,话语权不会差。
林长珩举杯,微微一笑:“你也不差的。这些年在商会,想必也混得风生水起。你我都在走自己选择的路,且都取得了些许成果,已算是幸事。”
“是极是极!林兄说得是!”朱富贵受宠若惊,双手小心翼翼地托扶着茶杯,杯口压得极低,与林长珩的杯沿轻轻一碰。
两人品茶叙旧,氛围融洽。
聊了片刻,林长珩还没有开口,便听到朱富贵主动问道:“不知道林兄来流石商会,可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吗?就算打破脑袋,朱某都要全力相助的。”
“哈哈,这般说起来,林某恰好还真有两件事,需要朱道友帮助的。”
林长珩讶异地看了朱富贵一眼,而后笑道。
朱富贵精神一振,连忙表态:
“林兄但说无妨!就算要打破脑袋,朱某也定当全力相助!”
他说这话时眼神诚挚,倒并非全是虚言。加身与结丹真人关系的机会,千载难逢,此时不拼命表现,更待何时?
“哈哈,那我便直言了。”
林长珩道,“其一,是关于炼器传承。林某如今修习炼器之术,已有准二阶水准,欲更进一步,需要获取完整的二阶炼器传承,乃至三阶传承的门径。流石商会主营炼器,想必底蕴深厚。此事,不知朱道友能否相助?”
朱富贵虽然惊讶,但很快接受,更是用力颔首。
“其二。”
林长珩继续道,“林某手中有一些珍贵的妖兽材料,需炼制成器。但我本人炼器技艺尚浅,距三阶尚有颇远距离。不知贵商会可有技艺纯熟的三阶炼器大师?或是朱道友认识可靠的,可以引荐?”
说罢,他看向朱富贵,等待回应。
朱富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面露思忖之色,眸光闪烁,显然在快速思考。
林长珩也不催促,端起茶杯,慢慢品着三阶灵茶的余韵。
片刻后,朱富贵抬起头,已有了计较。
“林兄所托,朱某定当竭力。”
他先表态,然后条理清晰地道,“第一件事,关于炼器传承。二阶上品的炼器传承,朱某可以直接做主,出售给林兄。而且……我可以给林兄安排两份不同流派的二阶上品传承,并且是以我的最高折扣价走账。此事,包在我身上。”
说到后来,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邀功之意。
林长珩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点头:“如此甚好。那三阶传承呢?”
朱富贵面露难色,坦诚道:“三阶炼器传承,乃是任何商会、家族、宗门的核心秘藏,轻易绝不可能外流。朱某……实在没有这个权限。此事,需上报给我流石商会的会长,他老人家乃是假丹修士,也是商会真正的东家。会长是否愿意答应,朱某不敢保证,只能尽力代为转圜、劝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会长虽是假丹,却是个纯粹的生意人,颇为开明。若林兄能拿出让他心动的交换之物,或可谈。”
林长珩听出朱富贵言语中的真诚,并无推诿敷衍之意,微微点头:“此事不急。二阶上品传承,目前足够我参悟钻研一段时间了。三阶之事,若能成自然好,若不成,林某再另寻他法。轻重缓急,先后有序,这个道理林某明白。”
“林兄通透!”
朱富贵松了口气,又转向第二个问题,“至于三阶炼器师……”
他略一沉吟,先说了自家商会的现状:“不瞒林兄,如今我流石商会内,确实有一位三阶炼器师坐镇。但此人乃是不久前刚刚从二阶巅峰晋升三阶,技艺尚在打磨期,炼制一些常规三阶器物或许勉强可行,但要炼制真正精良、乃至针对高阶材料的定制器物,恐怕……存在不小的‘练手’风险。”
他含蓄地暗示,找这位新人炼器,很可能是当小白鼠,不值得。
林长珩眸光微闪,并未插话,等着他的“但”。
朱富贵果然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低:“不过,我认识一位前辈,乃是先前与我流石商会长期合作的客卿三阶炼器大师。他可真是技艺精深,有口皆碑!三阶中下品的器物,只要材料到位,他炼制的成品,品质远超同侪,能摸到精品的门槛!”
他叹了口气:“可惜,赵大师如今年岁颇大,又早已看淡了身外之物,对寻常炼器订单已毫无兴致。当年他退出与我商会的合作时,着实影响了我们不少高阶订单。后来会长靠着几十年的老交情,好说歹说,才让他松口,答应‘择器而炼’。”
“择器而炼?”
林长珩讶异问道。
“对。”朱富贵苦笑,“只有他觉得有意思、有趣味、有挑战性的器物,才会考虑承接。若是平平无奇的常规器物、防具、飞剑……他看都不看一眼,直接送客。这些年,我们商会就给他送过几单生意……咳,勉强通过。”
林长珩却并未露出为难之色,反而眼中闪过一丝颇有兴趣的光芒:“择器而炼?如此个性鲜明,倒是位真性情的大师。不知朱道友可否带林某前去拜访这位赵大师?”
朱富贵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白,林长珩手中,必定有足够“有意思”的东西!他当即毫不迟疑,直接起身:
“林兄有命,朱某自当效劳!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
当即,唤来手下,做了一些安排,便直接带着林长珩出门。
“这么雷厉风行?”
林长珩一愣,立即笑着跟上。
果然,结丹修士身份之威力……能至此啊!
……
内城,某片相对僻静的修士洞府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