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珩长吁一口气,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淡淡的复杂之色。
他走上前,拿起两个丹瓶,分别透过瓶口,仔细端详其内丹药。
左手掌心的瓶中,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呈现温润淡金色的丹药静静躺着。丹药表面,三道清晰而玄奥的淡银色丹纹环绕,散发着一种圆融、饱满、生机勃勃的浓郁灵韵,仅仅是嗅到一丝逸散的药香,都让人感到心神宁静,法力雀跃。
归真丹!
而且是【精品归真丹】!
右手瓶中,则是一颗稍小一圈、色泽略暗、仅有一道半模糊丹纹的淡金色丹药。灵机虽有,却远不及左手那颗精纯厚重,带着一丝明显的“后天不足”之感。
次品归真丹。
“终究……还是只成了一颗精品,另一颗没有把持住,跌落为次品了。”
林长珩看着两颗丹药,低声自语。
以第三丹胚的全部药力,补益第一丹胚,虽成功将其推至“精品”,但也透支了部分整体潜力,导致第二丹胚未能维持住“正品”底线,品质下滑。
不过,他眼中并无太多失望。
一颗【精品归真丹】,对他突破结丹而言,其价值远超两颗正品!
因为修士只能服用一颗此丹破关,多服无效!所以第二颗正品,只能算作财富,起不到结丹几率加持的效果。
至于那颗次品丹,虽效果大打折扣,但总比废丹强,对外出售,也是有人会抢破头颅的。
不缺市场。
只是不及正品丹价格高昂罢了。
“精品丹在手,冲击结丹的把握,又添两成半!”
林长珩珍而重之地为【精品归真丹】玉瓶,贴上封印符箓。次品丹也单独收起。
至此,闭关四载半,法力、神魂、心得、丹药,四大准备已圆满三者半!
为什么没有肉身?
因为林长珩早已淬炼出了三阶炼体之躯,强悍无漏!
且寿数饱满,足有三百四十五载,还有一百九十四年好活!
生机也足够,所以肉身根本半点问题没有。
直接就支持破关结丹了。
“如今只剩【降尘丹】了。”
他将丹炉收起,喜悦和心力交瘁之色齐现。
没有急着炼制【降尘丹】,揉了揉生疼的眉心,林长珩先去到静室之中,躺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可以说是睡得天昏地暗。
三日三夜之后,林长珩才悠悠醒转,伸了个懒腰。
四年多全额运转不休、且一心两用的脑力、精力、体力,得到了略微补充。
“是时候出门一趟了……”
静极思动,一直压如弹簧的林长珩决定换个心情,舒缓一段,对最后的炼丹、结丹有益。
同时,洞府的五年租期将至,林长珩也需要去续租一二了。
不然,结丹到一半,被打扰影响,还是日后加价,收起前世的“滞纳金”,都是无可接受的。
恰好也去跑上一趟。
……
“咯吱……”
【云雾层】二十一号洞府的石门向内滑开,顿时有刺目的阳光照射了进来。
多年未见天日,饶是林长珩都下意识地忍不住挡了挡眼睛。
有些不适应。
山风一吹,门口处积累的尘埃,直接迎面扑来,林长珩袍袖一拂就尽数涤荡而去了。
心中不由嘀咕:“这联盟府当真节省,没有租户之时,日日都有人打扫门廊,干净整洁,结果有修士入住了,反而根本不管不顾的。若是有朝一日,灰尘把入口堵住了,都会视而不见吧……”
当然了,林长珩只是刻意调侃,因为结丹修士一般各有性情,说不定被打扫了反而惹怒对方,联盟府也是不敢胡乱为之的。
“无为而治”是最优策略。
……
走出洞府,林长珩没有去传送阵处直接传送下山,而是顺着山边整洁干净的街道,负手踱步而去,目光随意地扫过周遭景致,权作闭关四年后的松乏。
身处【云雾区】,本就位于两千五百丈以上的高度,灵气浓郁,洞府稀疏。
街道蜿蜒在陡峭的崖壁之间,以坚固的玉板或平整的山石铺就,外侧常有云雾缭绕,俯瞰下方,层峦叠嶂尽收眼底,颇有几分仙家气象。
不过,在此区域活动的修士极少,偶有遁光自头顶或下方掠过,也多是气息深沉之辈……
真丹修士!
下行到约一千五百丈至两千丈之间的【山肩区】,修士的身影明显多了起来,气息也都差不多,都是筑基巅峰乃至假丹境界的修士。
林长珩一路缓行,足足半个时辰,和这些修士,基本都是远远便错身而过,显得颇为匆忙,彼此间连眼神交汇都欠奉,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与警惕。
再往下,林长珩来到【山腰区】,仙城真正的繁荣与喧嚣才扑面而来。
这里街道纵横,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
丹药铺、法器阁、符箓店、材料行、灵兽坊、甚至专营阵盘阵旗、古籍玉简、奇珍异宝的专门店铺,应有尽有。街道两旁,还有不少修士摆开地摊,叫卖着自认为的“宝物”或探险所得。
灵食酒楼飘出诱人的香气,茶肆里传出高谈阔论。讨价还价声、介绍宝物声、熟人打招呼声,甚至因交易不成而产生的低声争执,种种声浪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灵气浓度虽不及上方区域精纯,却充满了勃勃生机与人烟气。
林长珩略作驻足,感受着这份熟悉的市井喧嚣,随即继续下行。
而再往下的区域,海拔更低,建筑更加拥挤杂乱,街道也变得狭窄,卫生状况明显下降。
这里居住着大量的低阶修士、依附于各大势力的杂役弟子、从事最基础生产的散修,以及他们的家眷。
房屋低矮,灵气稀薄,生活气息浓厚,却也显得困顿。
脸上都写着生活的艰辛与对修行的渴望。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仙灵之气,而是一种为生存挣扎的沉重感。
和浮生仙城的外城没有什么区别。
林长珩只是匆匆一瞥,便移开了目光。他从家族底层走来,经历过资源匮乏、朝不保夕、苦苦挣扎的岁月,眼前的一切他都曾感同身受。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觉不忍直视。
修仙之路,金字塔尖的光鲜之下,是无尽宽阔、承载着无数血汗与叹息的基座。
众生争渡,总有人在底层吃苦,总有人在中途陨落……每个人都在拼命向上攀爬,极力避免那个“吃苦丧命”的人是自己。
这无关对错,只是天道运行的残酷法则。
林长珩改变不了,也无力改变。
他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径直朝着位于山脚下的【山灵殿】而去。
进入殿内,便有执事迎来。接待他的并非数年前那位中年执事,换了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精明的老者,修为在筑基中期。
林长珩也不多言,直接掏出洞府令牌,表明续租意图。
“续租五年,云雾区二十一号洞府。”林长珩将令牌和装有灵石的储物袋一并递上。
老者执事接过,验看令牌,清点灵石,动作麻利。确认无误后,他取出一枚特殊的法印,在令牌上轻轻一按,更新了租赁信息,又开具了一份新的契约玉简。
“好了,前辈。租金已续,契约在此,请收好。”
老者执事将令牌和契约玉简递回,脸上露出程式化的微笑。
就在林长珩接过,准备转身离开时,那老者执事忽然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脸上笑容多了几分微妙,带着点推销意味:
“前辈,七日后,在山肩区的【听涛阁】旁,会有一次【秘店】召开,专门面向山肩区及以上区域的道友,不知道前辈有没有兴趣参加?”
“哦?”
林长珩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老者执事,目光平静,“道友为何有此一问?某人脸上莫非写着不曾参加过吗?”
“非也非也。”
老者执事连忙摆手,解释道,“前辈勿怪。这秘店由来已久,参与者多为高阶修士,三阶之物经常出现,甚至结丹相关的宝物也并不少见,所以一直举办至今。但凡参与过此秘店的修士,其租赁洞府的令牌上,都会被留下一个标记。前辈的令牌上……并无此标记,因此得知。晚辈见前辈修为深厚,想必或有需要,故而顺口一提,也是避免有心参与却因不知情而错过。”
林长珩表面故意露出恍然之色,而后问道:
“既是秘店,这般堂而皇之地招揽客人,似乎也没那么‘秘密’了吧?”
老者执事笑了笑,似乎对此疑问见怪不怪:“前辈有所不知。此秘店最初确实极为隐秘,只在极小圈子里口耳相传。但后来参与修士渐多,为了方便新人知晓,又不至于大张旗鼓,便与山灵殿达成了默契——由我等执事,仅对符合条件且令牌无标记的道友,做此‘友情提醒’。至于秘店本身的具体情况、交易内容、卖方买方身份,本仙城官方概不参与,亦不做任何担保,真假自负,风险自担。这一点,所有参与道友都需知晓并认可。”
“原来如此。”
林长珩点点头,这倒符合秘店的一贯作风。
“不知参与此秘店,需要多少灵石作为入场?”
他继续问道。
“首次参与,无需入场灵石。”
老者执事乐呵呵地笑道,“只需要在令牌上做个临时标记,开通此次参与权限即可。但仅限首次免费,算是给新道友一个了解的机会。若是第二次还想参与,则需根据当次秘店组织者的规定,缴纳一定的费用或提供担保了。”
“既是增长见识的机会,那便去一观吧。”
林长珩略作沉吟,便做出了决定。
这等层次的秘店,还是首次接触到,时间也不久远,也不会影响自己的结丹规划,可以参加。
“好。”
老者执事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如同细针般的法器,在林长珩的洞府令牌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轻轻一点,一点微不可察的淡银色光斑一闪而逝,没入令牌之中。
“标记已做好,七日后亥时初刻,至山肩区‘听涛阁’东侧第三条巷子口,自有接引之人。凭此令牌感应即可。”
老者执事将令牌交还。
林长珩接过令牌,走出山灵殿后,寻了个僻静角落,立刻调动神识与神光,仔仔细细地将令牌里里外外探查了数遍。
那淡银色标记确实只是个一次性、无追踪、无危害的灵印,结构简单,甚至他稍费些功夫,现在就能用自己的神识或灵力将其驱散抹除。
确认无误后,他才放下心来。
至于方才老者执事说“秘店与仙城”无关之言,林长珩信不得半点。
连执事都下场推销了……
要么,它们之间存在利益输送,仙城才容忍它的存在。
要么,秘店干脆是仙城的白手套,帮忙赚取并非伟光正、不好直接攫取的利益。
……
七日后,亥时初刻。
夜色笼罩下的元初圣山,山肩区比白日更显得寂静无人。
林长珩依言来到“听涛阁”东侧的第三条巷子口。此处颇为幽暗,只有远处建筑的几点灵灯光芒勉强照亮。
他手持令牌,刚站定片刻,巷子深处阴影中便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修士,气息在筑基中期左右。
没有开口交流。
只见对方手中取出一件圆盘状的法器,对着林长珩手中的令牌微微一照,“嗡……”的一声,法器上泛起微光,与令牌上的标记产生微弱共鸣。
黑袍人一言不发,给出了一套斗笠白袍,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长珩会意,接过穿在身上,法力灌输,顿时有浓郁的白雾呼啸而出,将林长珩整个人遮掩在内。
不仅完全遮掩了身形、体态、样貌,连气息都变得模糊混沌,难以辨认。
“倒有些玄妙在的。”
林长珩还觉察到,这白雾可以阻挡基础的神识窥探。
但一旦有人不顾阻挡,强行窥视,这法器就会反向锁定,顺着神识将窥探者定位而出。
届时,场面上就不太好看了……
凭空暴露、树敌,并惹来其它修士的注视与警惕。
是近乎阳谋的存在。
……
“踏、踏、踏……”
林长珩跟随其后,走入巷子深处。七拐八绕之后,来到一面看似普通的山壁前。
黑袍人再用圆盘法器对着山壁某处晃了一下,山壁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是向下的、陡峭的石阶,两侧镶嵌着散发幽光的荧光石。
又是一言不发、请的姿势,而后在前带路。
林长珩当即将神识呼啸而出,预先探察后,这才跟随而上。
走过一段长长的、不断向下的狭窄通道,空气渐渐变得清凉,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水流声。林长珩心中估算,这怕是已经深入山腹之中了。
终于,前方出现亮光。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引路的黑袍人在门前停下,示意林长珩进入。
林长珩推开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后经人工扩建的巨大地下洞窟,约有十数丈高,方圆近百丈。洞窟顶部垂落着一些发光的钟乳石,提供着柔和的光源。
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三尺左右的石质平台,显然是用于展示物品的。平台前方,呈扇形摆放着数十把样式简朴、但宽大无比的石椅,此刻已有约三分之一的位置坐了人。
所有在场的修士,无论先来后到,都穿着一模一样的斗笠白袍,有一团白雾笼罩,看不出底细。
让林长珩有些意外的是,他们的怀中大多抱着一或两个靓丽女修,极其妖娆,统一服饰,应该是女侍般的角色。
甚至林长珩还看到有些修士的大手并不安分,在布料下蠕动,端的是胡作非为,女侍们则脸色透红,早已脱力,软倒在修士怀中,口鼻之间轻哼不止……
除此之外,整个场地,无人交谈,只有偶尔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就在林长珩不动声色地观察场中的同时,他这位新来者,自然也引起了早已到场修士的注意。瞬间,便有数十道目光透过各自的白雾,如同实质般投向他所在的位置。
这些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漠然,带着探寻的意味,在他身上巡睃。
林长珩坦然静立,任由打量,几息之后,那些目光大抵是觉得无甚收获,便又略感无趣地收了回去,重新落回怀中软玉温香之上。
“前辈……”
此时,一个身形略显矮小、同样罩着黑袍斗笠的身影走近林长珩,福了一福,开口竟是苍老嘶哑的女声:“欢迎参加本次秘店。预祝前辈此番能得偿所愿,获得心仪之物!”
她侧身示意,“同时,这边还有本秘店为诸位前辈准备的靓丽女侍,可以陪同交易会全程,间隙漫长,有美人相伴,把盏言欢,也不至于无趣枯坐……”
“哦?”
林长珩白雾之下的眉头一挑,确定了那些修士怀中的“女侍”从何而来。
也知道了,为何元初仙城死不承认秘店与其有关。
原来竟有这些不足往外道、恐怕影响【元初仙城】形象的道道。
而【山肩区】及以上区域的修士,起码都是筑基巅峰了,假丹、真丹绝对不少的,妥妥是仙城、秘店的大客户群体了。
自然也要伺候好,所以……
“原来如此。”
想到这里,林长珩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同时,在黑袍老妪的指引下,他的目光投向场地一侧,靠近岩壁的阴影处。
那里,静静站立着一排女子。
她们同样穿着女侍裙装,但神情姿态却与那些已在场的女修略有不同。
她们大多低眉顺眼,身姿笔直,如同等待被挑选、估价的货物。
当林长珩的目光扫过时,大多女修不仅没有露出恐惧或羞耻,反而立刻调整姿态,努力挺起胸膛,脸上挤出讨好的、带着渴望的笑容,眼神勾连,似乎在极力展示自己,期盼能被这位新来的前辈选中。
当然了,也有低着头颅,不太表现的个别存在。
林长珩眸中四色神光一转,脸上神色立即微动起来,而后神识毫不掩饰地扫过。
这一扫,却让他心中一惊!
“这些竟然都是筑基期女修……筑基初期、中期者都有!”
就在此刻,黑袍老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职业化的殷勤:
“前辈,可有看中的?”
“这些都是自愿前来陪同各位大修的清净女子,身家清白,技艺娴熟。仙城之地,也容不得那些肮脏污秽之事,所以这一点,前辈可以放心。”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将“自愿”、“清白”摆在前面,又将仙城的监管明示为“容不得污秽”,显示出大有底气在的!
林长珩本无意于此,闻言便要摇头拒绝。
他从不自诩正人君子,却也不自甘堕落为阴邪老魔,这种女侍自然不可能沾染,更何况是这种不明来历、可能牵扯麻烦的女侍,更是大大的不可。
“不需……”
然而,就在他眸光转动,准备移开视线并出言拒绝的下一瞬,目光无意掠过那排女修中一个站在较偏、靠后位置的女子时,却骤然一顿!
那女子身段玲珑,低垂着头,大半面容被阴影遮盖,与周边翘首以盼的其他女侍格格不入。
但林长珩的神识、目力与记忆力何等惊人?
立即心中掀起波澜,白雾下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起来。
用手一指:“……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