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仙城】,听涛殿。
殿宇巍峨,雕梁画栋间灵气氤氲,仙鹤铜炉吐纳清香。只是此刻,这原本是松涛真人处理事务、会见同道的大殿,却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去时五人同行,意气风发,目标直指三阶蛟兽。
如今,气氛沉凝,空气中似乎有着挥之不去的压抑。
“松涛道友,近来可还安好?”
林长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刻意调整了自身状态,脸上带着战后受伤半愈的苍白脸色,眉头如川。
松涛真人正坐在主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脸色低沉,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殿中某根蟠龙柱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显然沉浸在某些沉重的思绪中。
听到脚步声和问话,他猛地回过神来,抬头见是林长珩,脸上迅速挤出一抹笑容,起身快步迎上前去。
对着林长珩便是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有些沙哑:
“方道兄!许久不见!能得见你也安然逃脱那险境,我心中一块重石总算落下一半!更要郑重感谢方兄上次在蛟口危机之下,仗义出手,救命之恩,松涛没齿难忘!”
他这一礼诚意十足,发自肺腑。
断臂处虽已用法力封住、服用了丹药疗伤,但空荡荡的袖管依旧刺眼。
“松涛道友言重了。”
林长珩连忙上前,双手伸出,将松涛真人托起,摇头叹道,
“本是同行同伴,危难之际相互援手乃是应有之义,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何须如此大礼。”
“方兄快请坐。”
两人重新落座,立刻有侍立殿外的道童恭敬地奉上两盏灵气盎然的香茗。
茶是三阶灵茶【雾海青芽】,叶片在滚水中舒展,茶汤碧绿,有宁心静气、滋养神魂之效。
只是此刻,品茶之人心情沉重,再好的灵茶也难解心头郁结。
林长珩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放下,发出一声深沉的慨叹:
“松涛道友有所不知,那日乱礁海一别,当真凶险万分。若非方某见机得早,遁走得快,又恰好有些隐匿逃命的手段,在那一人一蛟合流的绝境之下,恐怕也要步了道友后尘……唉,只是不知听轩、紫玉两位道友,后来究竟如何了?或许……他们也有各自的保命手段,能逃出生天也未可知?”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侥幸的期盼,看向松涛真人。
松涛真人闻言,脸上的苦涩之意更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重地摇了摇头。
“怎么?松涛道友此意是……莫非……”
林长珩脸色微微一变,放下茶盏,眼中流露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松涛真人这才苦笑着开口,声音低沉:
“方兄有所不知。我当日施展秘术,侥幸逃脱之后,一路不敢停歇,耗尽了数张珍藏的遁符,才勉强赶回【浩然仙城】之中。刚刚以丹药和秘法勉强稳定住断臂伤势,调息了几日,就先后收到了来自【紫霄剑派】和【正阳门】的传讯询函。”
他停顿了一下:
“两派皆是言辞急切,询问听轩道友与紫玉道友的情况。因为……他们宗门之内,为两位道友所立的魂牌,已先后……全数碎裂了。”
魂牌碎裂,意味着神魂俱灭,生机断绝。
林长珩闻言,一同沉默了下去。
端起茶盏,又放下,反复几次,似乎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半晌才低沉道:“……竟真的……两位道友都是人中龙凤,宗门砥柱,想不到竟遭此横祸,陨落在那湖中……当真可恨!”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灵茶袅袅的热气。
片刻后,林长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带着一丝关切问道:
“此事……会不会给松涛道友带来麻烦?毕竟此次猎蛟之行,是由道友牵头组织……”
松涛真人闻言一愣,自然明白林长珩的顾虑,脸上苦笑更甚,摇了摇头:
“方兄有心了。此事……确实会有些麻烦。此次探索本就是我一手组织、主导,虽说是为了盟内利益,进行探索,但究其根本,也是受我个人需求驱动。”
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袍袖,继续道:“实不相瞒,在下卡在结丹初期晋入中期的瓶颈已有二十余年,迟迟无法突破至中期。此次冒险猎蛟,最主要的目的,便是为了那三阶蛟兽的精血。我本欲以其为主药,辅以数种珍稀灵材,炼制一炉【破障龙元丹】,借其磅礴妖元与蛟属血脉之力,强行冲开关隘,踏入结丹中期。”
“如今行动失败,两位道友因此丧命,我作为组织者,难辞其咎。回到盟内,承担些许罪责、遭受些非议与恶意,也是应当的。只是连累了听轩与紫玉两位道友……”
他语气中充满了自责与愧疚。
林长珩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再度开口:
“松涛道友当时身处生死关头,或许未曾留意。但方某在逃命之际,回眸惊鸿一瞥,却觉得那‘圣心真人’的状态……很不对劲。其周身气息陡变,魔气森然,出手狠辣果决,与之前判若两人。”
“嗯?方兄此言何意?”
松涛真人心头一跳,猛地抬头看向林长珩。
“方某怀疑,那位圣心道友,恐怕并非正道修士,而是魔修伪装潜入!”
林长珩语气肯定了几分。
“什么?!”
松涛真人霍然站起,脸上满是震惊,“魔修伪装?!这……当时我确实只顾逃命,并未过多留意她……”
“方某心中起疑,便冒险在遁逃时,以神识操控一枚【留影玉】,远远地刻录下了当时的一些景象。”
林长珩说着,手掌一翻,一枚温润光洁、内部似有云纹流动的淡青色玉石,便从储物袋中飘出,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中。
松涛真人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他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留影玉】,神识沉入其中。
玉石内储存的景象立刻在他识海中展开——
视角确实极远,画面有些模糊,还带着高速移动的晃动感,显然是仓促间远距离刻录。但其中的内容,却足够清晰!
画面中央,正是那青鳞寒蛟肆虐的浑浊水域。而另一边,一道原本妩媚的身影,此刻周身黑紫色魔气汹涌如潮,九枚魔焰骨刀环绕飞舞,手持一杆鬼气森森的魂幡,面容冰冷妖异,与之前气质截然不同!
更有一股阴冷、邪恶、强大的魔道气息,即便隔着留影,也能感受到几分!
正是“圣心真人”不演了后,与紫玉真人对峙的场面!
“果真是魔修!好浓郁的魔气,这等功法,绝非普通魔道修士!”
松涛真人收回神识,眼中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复生厉色,
“对了!血月魔教!这般气息,很像是血月魔教嫡传的《幽魂百骨魔功》!此女隐藏得好深!”
他紧紧握住【留影玉】,看向林长珩的目光再度充满了感激:
“方兄,此物太重要了!有了它,我的责任便能减轻许多!敌对的魔教修士精心伪装、潜伏暗算,实乃防不胜防!正道盟内对此也有共识,遇到魔教暗算导致损失,非战之罪。”
“我只需将此证据上交宗门与盟内,便能解释清楚两位道友陨落的真相,也能以此为凭,为听轩、紫玉两位道友报仇雪恨!甚至可以宣称,这是血月魔教对我正道盟的一次有预谋的报复行动!”
有魔修介入,这口导致两位结丹陨落的“黑锅”就有了明确的着落。
内部可能的指责与非议,可以迅速转化为对外的同仇敌忾。
毕竟,两位结丹真人的陨落绝非小事,而一旦涉及到正魔之争,更是牵动整个盟内神经的大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转移到对抗魔教之上。
“能帮到松涛道友,还原事情真相,方某也算略尽绵力。”
林长珩正色道,“况且,方某对这等阴险毒辣、残害同道的魔教行径,亦是深恶痛绝!”
他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愤慨之色。
此行此举,林长珩也有着自己的打算。
一则是要将水彻底搅浑,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向魔教阴谋;
二则,更是为了防范万一。
那圣心真人临死前,那诡异符箓所化的魔尊虚影,似乎“记住”了他。虽然那虚影未必能精准传达信息,但若有关“方姓结丹”最后得利的模糊信息传出,对他这个“散修”而言绝非好事。
他必须抢先一步,将“事实”定性为正魔冲突中,正道修士被魔修暗算,两位同伴不幸陨落,他和松涛侥幸逃脱的版本。
这样,任何后来出现的、对他不利的传言,在“先入为主”且政治正确的“正魔对立”大背景下,可信度都会直接雪崩。
“是极!是极!”
松涛真人连连点头,咬牙切齿,“此番暗算,谋划深远,那圣心潜伏已久,关键时刻发难,多半是受血月魔教那位掌教老魔的驱使,旨在报复碎厄等魔修身死之事!此仇不共戴天,我正道盟必不会善罢甘休!”
发泄了一番怒火,松涛真人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他再次看向林长珩,神色无比郑重,拱手道:
“方兄此番不仅救命于前,更赠此关键证据于后,助松涛解此困厄,恩同再造!在下无以为报,心中实在愧疚。敢问方兄,如今可有何缺乏之物?但凡松涛力所能及,必倾囊相赠,以表谢意!”
他深知散修修行不易,资源匮乏,传承断续。
林长珩救他性命,又帮他解围,此恩不能不报。
他打算在自己的权限和资源范围内,给予林长珩最需要的帮助。
林长珩闻言,露出沉吟之色。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似乎在认真思考,片刻后,他才看向松涛真人,缓缓开口:
“松涛道友厚意,方某心领。既然道友问起,方某也不矫情。若说方某如今最缺的……恐怕是一门合适的功法。”
“功法?”
松涛真人略感意外,随即释然。
散修获得高阶功法、特别是高阶好功法的途径确实很少。
林长珩继续道:“方某主修功法,早年偶得,虽能助我结丹,但后续潜力有限,且与自身最高品质的灵根属性并非完全契合,如今修行渐感滞涩。听闻道友出身名门,见多识广,不知……可否有五行类功法?”
他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
“元婴之境,缥缈难寻,方某一介散修,机缘福泽有限,恐难企及。思来想去,与其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单一属性极致,不如退而求其次,尝试五行同修。虽然修行速度可能会更慢,关卡更多,但若能有所成,斗法之时手段多变,应对不同局面更为灵活,保命之能或许也能更强一些。”
他确实需要更换主修功法。
之前的《玉虚煌明经》虽是妙法,但其中隐含的“互噬养蛊”之意,让他始终心存芥蒂,且此功法偏向于火行,与他如今愈发明显的、倾向于五行均衡发展的道路不符。
若能寻得一门正宗、平和的五行法门,自是再好不过,也符合他五行灵根齐升的广阔道途。
“五行功法?”
松涛真人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长珩会提出这个要求。
五行功法并非没有,但真正上乘的、直指大道的大五行法门,却极为罕见,大多存在于某些古老传承中,或属于大型宗门秘籍,作为底蕴,极少外传。散修想要获得,难如登天。
他仔细打量着林长珩的神色,见其目光坦诚,不似开玩笑,心中念头急转。
对方是他的救命恩人,又刚送出关键证据,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尽力满足,只是这五行功法……
林长珩注意到松涛真人的神色变化,心中也不由得有些忐忑,暗道自己是否要求过高了?
但他面上依旧保持平静,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松涛真人沉吟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变幻不定,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终于,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猛地抬头:
“方兄,你且稍待片刻!”
他站起身来,对林长珩道:“说来也巧,我有一位至亲师姐,早年曾在一处秘境骸骨之上,得到过一门古五行之法传承。”
“那功法玄奥精深,但修行条件颇为苛刻,并且略有残缺,仅有到元婴中期的部分,后续元婴后期、化神皆无路,加之我师姐自身灵根属性偏向水木、极其突出,与那五行均衡的要求不符,故一直未曾修行,只是作为收藏与研究之用。”
“更巧的是,此番我为疗伤,我师姐特意前来【浩然仙城】相助,她此刻正在仙城之中,尚未离去。我这就去向她说明缘由,讨要此法,赠予方兄!”
竟然如此果决!
松涛真人说罢,对林长珩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便径直转身,化作一道淡色遁光,飞出听涛殿,朝着仙城深处疾驰而去。
林长珩坐在殿中,望着松涛真人离去的方向,心中波澜微起。他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可能有,而且如此干脆地就去讨要。
是个信人!
而且似乎颇有底气、想要就能要到的样子……莫非他和这位师姐的关系并不一般?
“古五行之法……残缺到元婴中期……”
林长珩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对于他而言,有元婴期的道路指引,已经足够。
至于后续?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灵茶,轻轻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些许激动,开始耐心等待。
殿外,仙城依旧繁华喧嚣,来往熙熙。
殿内,却是一片宁静,只有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勾勒出变幻的图案。
……
一个时辰过去。
听涛殿内,道童已为林长珩添了三次灵茶,茶汤从滚烫到温热,再至微凉,复又被新沏的热茶取代。
袅袅茶香依旧,林长珩的耐心也依旧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他曾一次闭关枯坐十年,这点等待又算得了什么?
他甚至已心分两用,开始回顾此番【乱礁海】之行的收获与得失。
这一次,林长珩得到的只有一水、一土两条灵脉。
但在青鳞寒蛟那隐秘的巢穴深处,他发现了一条三阶灵脉!
其灵气之磅礴浩荡,如同一条蛰伏地底的磅礴灵龙,吞吐之间引动灵气潮汐。对比之下,之前在蛟兽“自留地”中得到的那两条,简直如同水蛇之于巨蟒,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饶是以林长珩的心性,当时也不由得心神摇曳,眼热不已。
但最终,理智压过了贪念。
“事有可为,有不可为。”
他心中默念。
当初为了拘走那条二阶中品的灵脉,他准备了多久?耗费了精力?最终也才堪堪成功,且对灵脉本身也造成了一些细微的、需要长时间温养才能恢复的损伤。
如今面对这条三阶的“巨物”,强行出手,无异于蚍蜉撼树,痴人说梦。反噬己身还是小事,最怕的是损及灵脉本源,断送了其未来保持完好的可能。
“不如留待日后。”他做出了决断。
待自己修为更高,手段更强,对【堪舆】之道的理解更深,再来收取这条三阶灵脉,方是稳妥之道。反正那巢穴隐秘,再留下一些隐秘的遮掩手段,应无人能发现。
……
其次,是那青鳞寒蛟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