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终究选择了低头的麴义,刘璋也是轻舒了口气。
天下大才,都是烈马,都不好驾驭。
麴义的才能,他非常清楚,但才能只是一方面。
君与臣都是相互选择、相互成全的。
就如同李广难封一般。
虽然李广有着诸多的缺陷和争议,但其才能确是有的,按说封侯不难。
只可惜时运不济,总是与主君的需求错位。
文帝时期太过年轻,国家战略又以守为主,难有立功的机会。
景帝时期,立下功劳却又犯了政治忌讳。
武帝时期,又因其战术以防御和游击为主,与朝廷的主动进攻战略不符,屡次于战场上迷路,苦劳无功。
能打是一方面,能否融入君主的军事战略方向又是一方面。
武帝时期的李广变得“不会打仗”了,便是因为作战体系的错位。
如今的麴义,其实也面临着这一问题。
常年于西凉作战,屡历生死的他已经被西凉战事烙上了深深的“思维烙印”,形成了自己固有的作战思维。
作为西凉出身的良将,他有着自己的骄傲与执着,对中原军队的“繁文缛节”有所轻视是自然的。
他的固执,其实刘璋也能够理解。
初来乍到,对于刘璋又不了解,在其眼中,南安的“顿顿有肉、装备精良”只是特例,并非常态。如何会因此而改变自己信奉的战场之道?
很多时候,对于陌生的事物,抵触和怀疑乃是本能,是需要时间去慢慢接受的。
况且,对于既有的作战之道,麴义已经投入了太多的心血,骤然让其打碎重来,哪有那么简单?李广就是典型的例子。
只有真正经历了铁一般的事实打击,撞不碎南墙,他才甘于改变。
而这,其实已经胜过了很多人了。
有的人一辈子都走不出自己的执念。
轻轻的将麴义扶起,刘璋拍他肩膀的力道不轻不重:“伯勇,不必失落。”
“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的输赢算不了什么,下次争取再赢回来便是。”
“你出身西凉,常年为国征战,一身的本事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心有傲气很正常。换作是我,有如此多实打实的战功,也会如此。”
麴义垂着眼,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方才低头的瞬间,他心里还憋着股劲,可此刻被这几句话一熨帖,那股劲竟像被温水泡过的硬面,慢慢软了下来。
“我虽不常去凉州,却也知道那里的难处。”刘璋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几分了然。
“凉州贫瘠,根本供养不起精锐。羌人来袭,多半人数众多,乌泱泱的一群,并无章法。那种环境下,想必拼的就是谁的刀快、谁的马猛,谁能先摸到对方的脖颈吧?”
刘璋语气里带着几分探询:“唯有快冲快拼,用最直接的法子将羌人打怕,才能最大程度减少自家损伤,还能趁势追剿扩大战果。”
“尤其是敌众我寡、深陷重围之时,唯有不怕死的拼命,才有可能活下去。伯勇的战法,大抵是这般来的,是吗?”
麴义猛地抬眼,略显诧异的目光撞进刘璋温和的眸子里。
他原以为这位年轻令君养在中原,不懂西凉战场的粗粝,可这几句话,竟像亲眼见过一般,精准戳中了他在凉州作战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