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几句玩笑,他又看看表:“快十一点了,走,吃点夜宵!”
吕呈龙有些不情愿,盯着手上的碎瓷片:“再看看!”
“走了……”林思成硬把他拉了起来,“你想看,明天我送到故宫!”
吕呈龙顿然一喜:“真的?”
“当然,我和老师一块去!”
“那好……那好……”吕呈龙摘下手套,“别太晚了昂,上班就来……”
“放心!”
看林思成把胸口拍的“邦邦”响,赵修能转了转眼珠:林师弟,又想借鸡生蛋?
比如,正在和文研院联合研究,且已取得阶段性进展的金属文物防锈技术。
更比如,已经和故宫达成意向,马上就要联合立项的“宋代影青瓷”、“明代薄胎瓷”项目。
而这次的课题更大:涉及到中华古代科学技术输出,涉及到外国工业起源,别说他们两师兄弟办的那个中心了,估计连西大都吃不下。
不就得找个技术一流,资质顶级,又好打交道,最好有合作基础的合作单位?
故宫瓷研所,就刚刚好……
转着念头,几人出了百缮斋,吕呈龙瞅了瞅黑洞洞的夜空,与空荡荡的街道:“小林,不会真的有人跟踪你吧?”
林思成断然摇头:“不可能!”
谁吃饱了撑的?
别看赵师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那是因为他现在接触的社会关系不一样:下到郝钧、陈焱阳这样的社会名流,中到关兴民、言文镜这样的警队高层,上到老师这样的红色子弟。
他没机会展示,也不敢展示。
如果遇到江湖人物,即便不打个突,也会避让三分。就像王瑃:够厉害吧,案子做的够大吧,够心狠手辣吧?但那时候,她知道赵师兄以后,都没说是派人跟踪一下自己。
“我说的不是这个……”吕呈龙左右乱瞅,“我说的是警察!”
林思成一脸无奈:“吕所,港商信这个,是因为他们不懂,更因为他们想歪了,难道你也想歪了?”
“我没想歪,我就是知道的稍多了点儿……”吕呈龙压低声音,“上一周,部委委托,请我去鉴定,我去了一趟总队……啧,好多好东西,全是从清东陵挖出来的。但怪的是,不管是年代,还是材质,乃至用途,标的清清楚楚……”
“我问了李总队,是谁找回来的,又是找谁鉴的,他没讲……然后我就想:你受伤之后,带着文物局,去了一趟东陵……”
林思成和赵修能齐齐的一怔愣:我靠?
这样你都能联系到一块?
吕呈龙说的是,林思成带了文物局的专家和考古队,勘察了一下道光皇帝的慕陵,结果在牛圈底下,挖出了五具尸体。
吕呈龙顶多就知道这一起案子,而且只知道点皮毛。甚至于,他连王椿、马山是谁都不知道,就完全靠胡猜。
但猜的准之又准……
林思成当然不会承认,只是摇头:“吕所,你也真能联想!”
“没事,我就是好奇:要没警察跟着你,为什么港商的司机前脚派人跟踪你,后脚就被一锅端了?”
咦,还真说不准?
如果只是为了处理那几个内鬼,抓内鬼就行了,抓混混做什么。
混混没有真的跟踪他,只是骗了港商点儿钱,而且有没有骗到都不一定。就算骗到,也只是老大骗的。但陈伟华说,他的司机联络过的那个团伙,从老大到成员,一个都没少抓……
林思成若有所思,左右瞅了瞅:应该没必要吧?
不是说规格不够,要是不够,孙连城不会带着于光和韩新专程来一趟。而是王瑃的爪牙基本被抓了个干净,知情的更是一个没漏,没有所想像的那么危险。
再说了,如果这么干了,就算上面有规定,言文镜也应该会给他偷偷提个醒。
但话再说回来:万一连言文镜也不知道呢?
顿然间,林思成又疑神疑鬼起来,像吕呈龙似的左右乱瞅。
看了好一会,他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吕所,你想多了,没有的事……走,吃饭……”
说着,他招了招手,赵大把车开了过来。
餐厅不远,奔驰车缓缓的驶进了马路。
对面,依维柯里,中队长捏住了对讲机:“涂队,林老师好像起疑了?”
“没事,干好你的活!”
“如果撞见了呢?”
“咱们这是保护他,撞见了也没事。”
“哦……”
挂完电话,涂军又骂起了陈伟华:“死老港……”
确实和王瑃案没关系,但阴差阳错,却触发了警方的预警机制:有没有危险,不是你靠嘴说,你得排查。
没排查完嫌疑之前,必须得把人保护好。
所以,他们已经跟了好几天了……
……
冬天的天亮得晚,太阳刚冒头,林思成就把王齐志叫了起来。
昨天王齐志也去文博大厦开了会,而且发了言,晚上的时候又喝了点。
一高兴,就喝到了十二点。
这会儿,他酒都没醒利索,感觉脑袋里昏昏沉沉。
林思成连哄带请,连推带搡,才把他弄下楼。
“故宫你又不是没去过,又不是不认识路?”坐进车里,王齐志哈欠连天,“再说了,我去了也没啥大用。”
“谁说的?”林思成打着了车,“估计得谈一谈后续合作的事情,说不好就会联合研究,这些都是老师你的强项……”
“你说的是影青瓷?”王齐志顿了一下,“不是早都谈好了吗?”
“不是这个!”林思成指了指后备箱,“我说的是昨天收的那几只仿汝瓷!”
什么东西,仿汝瓷?
什么时候,故宫犯得着研究这样的东西了?
真汝瓷还差不多……
“什么年代的?”
“十六世纪末,十七世纪初!”
不就是明末,清初?
王齐志顿住:感觉更犯不着了。因为这样的东西,故宫里有好多……
他正准备问一问,“滴”的一声,一辆小轿车从车头前飞驰而过,林思成一脚刹车。
“大清早的,你着急投胎啊……”
王齐志气的大骂,再不敢让林思成分心了。
这会儿正是早高峰,路上的车太多。林思成怕一讲就停不下来,没再说什么。
差不多一个小时,师生俩到了西三所。
西三所是内部的叫法,对外,这儿称“紫禁城外西路慈宁宫后苑”,明代时,这儿是浣衣局。等级低的宫女,或是犯了大错,没资格进冷宫的妃嫔,基本都会发配到这儿洗衣裳。
清代的时候,这儿是太妃院,既除过太后和太皇太后以外,先帝及先先帝的妃子全住在这一块,俗称“寡妇院”。
传说,这地儿阴气极重,所以故宫博物院成立后,凡是没有陈列计划的文物,基本都储藏在这儿。
其实远不是那么回事:一是这儿安静,适合研究。二则是地方宽敞,可以在不需要破坏太多的原生建筑在前提下,进行扩建,甚至是建地库。
所以,故宫博物院下属的研究所和修复所,九成都在这儿,是名副其实的“文物医院”。
基本每个分类都有,花了不少钱,其它不说,光是光学设备,就高达二十三个亿。
与之相比,林思成的那个中心,就像是牛身上的一根毛……
昨天就约好的,吕呈龙早早就派人等在西三所外面。怕耽误时间,还贴心的帮他办好了临时的门禁卡。
不办不行,这地儿,下面的地库里至少有上百万件文物,不管里外,都有武警把守。
但不知道王齐志也会来,办也只办的林思成的,所以又耽搁了好久。
等到瓷研所,都快十点了。
“怎么这么慢?”吕呈龙嘟嘟囔囔,看到后面的王齐志,又猛的愣住,“不是……你来干啥?”
“嘿,这话我怎么不爱听了?”王齐志一百个不情愿,“故宫你家开的?”
“当然不是我家开的。”认识好多年了,吕呈龙一点都不惯他,“但你来了又看不懂,瞎凑什么热闹?”
“姓吕的,你别欺负人!”王齐志斜着眼睛,“我技术是比你差一点儿,但几件明仿和清仿,我有什么看不懂的?”
明仿……清仿?
吕呈龙瞪着眼睛,“小林,你没告诉他?”
“没顾上!”
昨晚他回去都快一点了,王齐志刚睡着。早上酒还没醒,就被他拉了起来,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路上车又多,林思成也怕分心。
他一边往外取东西,一边讲:“老师,我们今天带来的这几件确实是仿汝瓷,但不是官窑仿,而是日本仿……”
王齐志不像昨天的那几位,只重鉴定,而轻学术。他是正儿八经的文物研究专家,而且还是国内著名院校的教授,历史常识是基本功。
一说日本仿,他就想了起来:十六世纪末,十七世纪初,日本才开始学着烧瓷器,哪来的仿汝瓷的技术?
林思成解释了一下:“其中有一件,应该是江户时代初期(十七世纪初),酒井田柿右卫门和他父亲元西的试烧品。”
“还有两件更早一些,应该是庆长(天皇年号,十六世纪末)时期,李参平刚到日本时的仿品……”
王齐志眨巴着眼睛:“林思成,你等一等……你说谁?”
“元西,以及酒井田柿右卫门!”
“不是……还有后面那位?”
“朝鲜陶师,李参平。”
王齐志猛的愣住。
酒井田柿右卫门……这是日本瓷圣。
李参平……这是日本瓷器之祖……
明确考证,出自这两位之手的瓷器,日本都没几件,可能还不超过一巴掌。
而刚刚,林思成说的是几件?
酒井田柿是右卫门或其父一件,李参平,两件……
王齐志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从哪淘的?”
“从一伙骗子那,他们从国外收的!”
“啥玩意?”
看了看眯着眼睛,准备冲王齐志发火的吕呈龙,林思成叹了口气:“老师,一两句话说不清,不然吕所长得把你撵出去……但你放心:来历基本没问题。”
这又不是在国内挖的,我管它来路正不正经?
王齐志猛摇头:“花了多少?”
“不少!”林思成竖起一根手指:“一千万!”
王齐志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乍一听,是不少,但要看拿什么比。
打个比方:有人说,来,你出一千万,我把四羊方尊和司母戊鼎卖给你,信不信王齐志敢给他跪下来?
啥,太夸张?
在日本人的心目中,瓷祖李参平亲手烧制的瓷器,就等于中国人心目中的四羊方尊和司母戊鼎。
甚至于,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商周时期的铜器太多,已出土的没有几十万件,也有几万件。四羊方尊和司母戊鼎只是比较有代表性。
但在日本,李参平亲手烧制,如今还存世的瓷器,只有个位数。说准确一点,甚至都不超过五件。
来,想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