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眉头又拧成了疙瘩。
很少看到林思成会愁成这样,赵修能一脸懵逼,拿起手电和放大镜。
但然并卵,他之前看的是什么样,现在依旧是什么样。
过了好一会,看林思成又低下头,赵修能索性不看了。
反正他也看不明白。
“师弟,是不是不大对?”
林思成没说话:何止是不大对?
如果像他猜的那样,这玩意没用玛瑙,而是用的普通的钙长石,那压根就不能算是仿汝瓷。
说准确一点,更像是仿“明代成化天青釉”。
但那两位还在这坐着呢,肯定不能明着说,林思成只是摇了摇头。
看了好久,他托着下巴:“师兄,你断一下代!”
这还用得着断?
赵修能狐疑了一下:“看土泌,埋了差不多有四百年,也可能是五百年。看皮壳和包浆,挖出来至少有五六十年……”
对啊?
四百年之前是万历,五百年之前是成化,看这个区间段,确实是明瓷。
但就像他之前说的,如果这是仿明代的成化天青釉,那这件玩意,岂不是成了明代仿的明瓷?
打个比方:万历仿成化。
不是没可能,但微乎其微:万历朝再穷,也没到用不起玛瑙的程度。仿也只会仿真汝瓷,而不是仿这种四不像。
暗忖间,林思成抬起头来:“两位,冒昧问一下,东西是从哪来的?”
胖子不假思索:“几年前我从马来收的,卖家是马来华人,据他说,就是从当地挖的。”
林思成狐疑了一下:看着不太像?
“师兄,你再看看,从哪挖的?”
这是赵修能的老本行,所以格外笃定:“南方,靠海!”
釉面浑浊晕散如雾,且微泛青灰,胎体略轻,裂内泛白晶……这是典型的长江以南太平洋岸温暖气候,加土壤中的海盐轻度微蚀造成的。
马来虽然靠海,但那地儿是典型的热带雨林气候。雨多酸就重,要是从马来挖的,釉面早成蜂窝了。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师兄,你再帮我想想:明中以后,哪些窑口用的是叠彩、叠釉的技法?”
赵修能愣了一下:这个你不比我懂?
林思成当然懂,但他觉得,眼前像是罩了一层窗户纸,怎么也捅不破。
得找点契机。
看他一脸认真,赵修能老老实实的掰起了指头:“挺多,大一点的民窑都会:景德镇的民窑不用说,家家都会,还有河北的定窑、磁州窑,山西的八义窑,长治窑……福建的平和窑,漳州窑……”
林思成又拿起了放大镜:“那如果是底釉绘金呢?”
“哦,师弟说的是锦手?”赵修能想了一下,“也挺多,大窑基本都会。”
刚说完,赵修能猛的愣住:不对……师弟你啥意思?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赵修能的脖子往前一伸。
手电偏着光,放大镜照的格外清楚:开片的缝隙下,隐隐透着几点泛红的金星。
像极了刷了一层极稀,却又掺多了铜的金粉釉。
双层釉,上青下金,这不就是叠釉?
不是……这东西……是民窑烧的?
官窑瓷器很少用叠釉,即便底釉用金釉,百分百用的纯金,而且只会往上描。
也绝对不会这么稀,稀到金釉竟然透不到表釉,需要用放大镜和高强手电打偏光,都不一定能看到的程度。
更不会像这种抠抠搜搜,想装爆发户,又穷的不敢多用的样子。
但民窑更不可能。
不是没工艺,更不是技术不够,而是烧出来卖不出去:既然官窑用的金粉够纯,金釉够厚,我为什么要买你掺了铜的?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从来没听过,哪个朝代的仿汝瓷,是往釉料里面渗金粉的?
更没听过,哪个朝代的仿汝器,用的是叠彩、叠釉的技法。
所谓差之毫厘,缪之千里。如果是双层釉:不管底釉掺的是金还是铜,表釉的色系必然得重新调整,不然不可能烧出这种天青色。
色系不同,那釉料的配方就必然不同,具休到成份配比,两者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如此一来,这玩意还叫什么仿汝?
但见了鬼的是,偏偏还仿的这么像?
玩了大半辈子的瓷器,更补了大半辈子的瓷器,赵修能绝对算得上高手,但要不是林思成三番两次的提醒,他压根就看不出来?
甚至于,大半辈子了,赵修能第一次见这种用的是青、金双叠釉技法,表釉呈色却是天青釉的瓷器?
林思成突发奇想:“师兄,有没有这种可能:正是因为仿不出来汝瓷的那种天青色,所以另辟蹊径,才用了双叠釉?”
但刚说完,连林思成自个都笑了:歪打正着有可能,比如窑变瓷,但另辟蹊径……你吃饱了撑的?
原因很简单:明中后,朝廷施行的是官搭民烧的政策。即官窑出技术,派督陶官,民窑出资金,出人工。
可以这么说:官窑有的技术,民窑基本都有,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放着现成的不用,想着去创新。
赵修能断然摇头:“师弟,不可能的,至少国内绝对没有。”
也对。
要真是哪个窑口独创的配方,不至于没有任何文献记载,更不至于没有任何遗物留存。
除非是国外仿的:比如技术封锁,想学也学不到,就只有出歪招……
咦,等等……国外?
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林思成愣住了一样。
随后,他拍了一下额头。
这东西太过古怪,琢磨的太认真,进死胡同了:光想着这是明仿,怎么没想过,为什么不能是国外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