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古玩砂壶有没有?
答案是有。
前年,中正拍卖拍过一只:道光时期宜兴制砂艺人蒋良方的蓝釉仿古壶。
起拍价一百万,最后成交价是多少不知道,但肯定比一百万高。
这个价格已经算是便宜的,贵的更多,比如这一把:
又比如这一把:
这两款都是乾嘉时紫砂四大堂之一,澹然斋出品的清廷定制款,第一把价格稍高点:三百二十万,第二把低点:两百万出头。
其实从工艺水品和艺术水准的角度,第二把更高一些。唯有一点,壶盖丢了,现代紫砂名家汪寅仙给配的盖。
更贵有也有,故宫有一把:明宜兴窑天蓝釉鸠首壶。
如果估个价,这一把少说也在千万以上。之所以这么贵,并不仅仅是年代早,更在于工艺。
还有一点:传统紫砂不施釉,这一种却施釉。从本质上而言:这种只是用紫砂胎泥烧制的瓷器。所以,与林思成的那一把窑变壶有本质性的区别。
所以,肖玉珠才这么惊讶:林思成的那一把才五六百万,这一把,却要近千万?
她虽然是半瓶水,但并非全然不懂,就感觉:不值!
再看标签,几个人的眼睛像是被闪了一下:时大彬的紫砂砝琅彩?
时大彬是明末清初仅次于紫砂壶鼻祖供春的名家,这壶如果是他塑的,当然值这个价。但问题是,咋看咋觉得,时大彬的手艺,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一是笨:乍一眼,就给人一种肥掘之感,像是手短腿短的大胖子,没有一丁点“协调”、“自然”的感觉。
第二,画不配壶,就这种壶形,哪怕在上面画个大南瓜、肥桃子,更或是直接配一朵牡丹,都比这幅花鸟来的协调。
其三,色彩过于杂,且乱,画的倒是还行,但看整体效果,就像是大杂烩,远无紫砂“仿古”、“淡雅”的韵味。
连肖玉珠这样的半外行都能看的出来,何况林思成?
看他站在远远的,没有一丁点儿好奇的样子,几个人就明白了:这壶有问题。
肖玉珠眨巴着眼睛,指了指标签:“都快一千万了?”
当然不可能那么贵?
林思成摇摇头:“减三个零!”
话音未落,几个人的眼睛齐齐的瞪了起来,包括店员,更包括店长。
胡吃胡喝,你别胡说,搞清楚,这可是饶玉斋的镇店之宝?
也就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不然店长就要撵人了。
他眼睛一鼓,刚要说什么,林思成摆了摆手,指了指柜子里的壶:“经理,你先别着急恼,也可能是你不知情。你要觉得我说的不对,可以问一问大师傅,更或是问一下老板:这壶是不是动过手(货是老货,但修补过),更或是我说直接点:这是个老充(后朝仿前朝)……”
跟了林思成这么久,基本都学了点,至少三个助理都知道,什么是“动过手”,什么是“老充”。
“照这么说,这只壶就是赝品,对吧?”肖玉珠一脸不解,“那为什么要摆到这么显眼的位置,不怕被行家认出来?”
林思成笑了笑:“这壶就不是给行家看的,说准确点:就不是拿来卖的!”
“啊?”
肖玉珠怔了一下,恍然大悟:这是拿来试外行的,更或是,试傻子的。
只要是进了店的客人,一听“镇店之宝”,哪个不好奇?
肯定要看一眼,肯定要问一问。店员通过和客人对话,乃至表情,大致就能判断出来,这人有几分眼力,又有多少经验。
如果是什么都不懂的棒槌,更或是半外行,那自然是手起刀落,能宰多狠宰多狠……
肖玉珠能听懂,经理自然也能听懂,他脸色一变,指向林思成:“我好好的珍品,到你嘴里竟然成了赝品?出去,麻溜的……别逼着我叫人……”
话没说完,手指刚指过来,景泽阳“嗖”一下窜了过来,挡在林思成身前:“你敢堂而皇之的卖假货,还不兴让人说的?来,你叫……你不叫人是孙子!”
“哈,耍横是吧?”经理掏出手机,“你给我等着。”
景泽阳冷笑一声:“等着就等着。”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低,沙发那边的三个人齐齐的看了过来。
大师傅见机的快,连忙起身走了过来。
他先瞅了一眼:几个男女,都是二十来岁的模样,确实很年轻。但人靠衣装,干这一行的靠的就是眼力,大师傅一看就知道,这几位家里的条件都不差。
所谓和气生财,他先拦了一下,意思是先不要打电话,然后看着经理:“怎么回事?”
“师父,这几个摆明来砸场子的。”经理一脸怒色,指了一下林思成,又转过身指着玻璃柜里的蓝釉壶,“这人说,我们这壶是动过手的老充,顶多一万块……”
万师傅的猛的愣住,两只眼睛盯着林思成。
没错啊,五个年轻人当中,就数这个最年轻,顶多也就二十出头。但这人却知道“动过手”,更知道“老充”?
行话好学,难得的是眼力:要说眼前这位眼力有多高,万有年是坚决不信的。
心里虽然这样想,万师傅还是耐着性子,先是笑了笑,又拱了拱手:“老板是座商(有店有铺的古董商),还是行商(没有店铺的二道贩子)?”
这是在拿行话试探他,是不是同行。
“都不是!”林思成两只手从兜里掏了出来,然后右手往前一伸。同时,口音也变成了关中腔,“在西京扒点散头,这次只是来京城旅游,适逢其会进了贵号……”
看到林思成伸过来的右手,万师傅眼都直了,一时忘了握。
愣了好几秒,他猛的抬起头,眼睛里仿佛带着钩子,钉在了林思成的脸上。
看这双手:这没个三五十年的功力,这双手能练成这样?
不是说林思成的手上的锈有多厚,而是他右手四指内侧沟缝处,以及小拇指的茧:前者是经常用砂布留下的,只有专业补大漆(漆缮)、磨大漆,才会留下这种茧。再看茧里头的黑锈,不就是经常弄大漆渗进去的?
小拇指那一处更有识别性:只有经常补绘彩瓷,才会留下这种茧,再看里面的蓝锈,除了青花,不会有第二种。
但凡修复瓷器的,没有十年往上的功力,哪个敢补大漆?
没个三十年以上,哪个敢绘青花?
再看这张脸:连胡子都没几根……
看他愣住了一样,林思成把手收了回来,又笑了笑:“大师傅,你别介意:我真不是来插蜡烛(砸场子)的。只是朋友问起来,解释了一下……”
当着乌龟的面喊王八,你这还不叫砸场子?
万师傅的眼皮“噌噌噌”的跳,他盯着林思成看了好久,又拱了拱手:“大师傅贵姓?”
“不敢称大,免贵姓林!”
“林师傅!”称呼了一声,他又指了指蓝釉壶,“没请教?”
这是不相信林思成的眼力真的有这么高。
更在怀疑,自家店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同行,被人提前踩了点,然后又派了几个年轻人趟路来了?
“好,那我直说!”林思成叹了口气,指了指壶,“这壶看着像是李宝珍的手艺,他的壶即便是精品,最高也不过十万。更何况,这一只还改过款?一万,真心不低……”
李宝珍是民国时的制砂艺人,名气不算低,但也不高。他的壶就一个特点:厚重,肥硕,与主流格格不入,所以价格一直上不来。一般都是三四万到五六万,极个别的精品,也就八九万。
这一只的工艺只能算一般,也就三四万的样子。但标签上敢标近千万,底上还能留着“李宝珍”的款?
改款必须磨底,一磨就等于成了半残器,能剩个三成左右,都是林思成估高了。
林思成说完后,万有年已经不是眼皮跳,头皮也跟着跳。跳不说,还麻。
东西是老董事长好几年前弄回来的,是不是李宝珍的壶,底上原先是什么款,有没有改过,他一清二楚。
但问题是,知道的就他们两个,连老板(小董事长沈颂才)都不知道,只知道这壶是旧仿,却不知道什么仿的,又是拿谁的手艺仿的。
自己不会说,老董事长更不会说,所以,不可能是同行提前踩了点。而是这个年轻人,真的凭本事鉴出来的。
问题是,隔这么远不说,还隔着玻璃罩。而这小伙就只是看了几眼,甚至连手都没上?
干这一行这么多年,这样的眼力别说见,他听都没听过?
万有年回过头,看了一眼蓝釉壶,然后又回过头,看了看林思成。
随即,他往下一揖。
这老人都六十多了,林思成忙躲了一下:“万师傅,你有话直说!”
“好!”万有年点点头,“林师傅,饶玉斋本小利薄,做的也只是小本生意,您要看上什么,一律底价。一亩田(一万)以下,你随便挑一件,就当是交朋友了……”
所谓随便挑,当然指的是白送。
万有年这是拿不准林思成的来历:年轻成这样,眼睛却这么毒,要说没点儿根脚,谁他妈敢信?
更拿不准林思成的目的。
在旧社会,这种一言不合,当众钉死假货的行径,行话称为点蜡烛,又称掀棺材。看字义就知道,这一手有多毒。
解放都快六十年了,虽然已不怎么不讲究这一套,但基本的行业准绳还在:不是大仇,没人会这么干。
万有年就想试探一下:这位到底是顺路打秋风的过江龙,还是刻意来寻仇的坐地虎。
千万别怀疑:不说这人有没有什么背景,就凭这个眼力,你如果得罪他,他敢让饶玉斋从今天开始,做不成一单生意。
就搬个马扎坐对面,卖出一件他点一件,不出三个月,饶玉斋不关门,万有年敢跟老板姓。
所以,必须得探一下底,如果不是仇家,无非就是破点儿财。
但林思成又不是强盗?
他也没卖关子,直接了当:“今天确实有些冒昧,万师傅见谅。那我直说:待会,那位刘专家回来,那笔洗能不能让我上上手?”
啥东西?
万有年都愣住了:搞半天,魂都快被你吓没了,你就为了这个?
麻烦不说,还绕这么大弯子……你早说啊?
但随即,他又反应了过来:如果这位直说了,还真不一定能看得到。
不信看看这张脸:这么年轻,百分之百会被当成看热闹的。别说上手了,往前一凑就会被撵开。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露点本事,你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所以,他才来了这么一出……
万有年猛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仇家就好。那件笔洗虽然不是自己,但这主还是能做的。
刚要答应下来,嘴都张到了一半,万有年又突的顿住,两只眼睛盯在了林思成的手上。
林思成一看就知道他在怀疑什么:那件笔洗,有问题?
别说东西还没看到,还不敢下定论。哪怕真的有问题,林思成也不可能嘴欠到当场点破。
不管是做局的那一拔,还是这个香港人,都和他没半毛钱关系。他不是圣母,更没那么闲。
林思成笑了笑:“万师傅,你别多想,我就是纯好奇:没见过明仿汝器,想看看长什么样?”
万有年半信半疑:“在外面的时候,林师傅没上上手?”
林思成模棱两可:“没来得及!”
只当林思成是来晚了,没赶上趟,万有年再没说什么。
“这事好办!”他点着头,又往旁边指了一下,“那位是鄙店的老板,那一位香港的陈总,也是买家,林师傅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
林思成笑了笑,又摇了摇头:“谢谢万师傅,我这人社恐!”
万有年点点头:看他的谈吐和气势,怎么可能社恐?
这分明是怕麻烦,不想虚于委蛇陪笑脸。
很正常:万有年要有这么一双手,比林思成还狂。
转着念头,万有年把林思成请到了旁边的沙发,又让徒弟泡了一壶茶。
起初,他只是象征性的起了个头,然后,越聊越是惊讶。心中的那点儿疑虑彻底打消:这人,真是个有本事的,而且本事奇高。
万有年当然不会修复,顶多也就是稍懂一点,这一点不用提。但要说到鉴,他自信也是有点儿功夫的,但和林思成比较起来,感觉差了好几层楼。
关键的是,林思成往往不经意的说一句话,竟然让他有一种茅塞顿开,醍醐灌顶的感觉。
聊了好久,万有年才反应过来:这位林师傅,在有意的指点自己?
哦不,他是在还人情:感谢自己做主,让他看那只笔洗。
也在变相的致歉:进门就把饶玉斋的镇店之宝点了蜡,多少有那么点欠妥当。
乍一想,就觉得匪夷所思: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六十挂零,算岁数,万有年当林思成的爷爷都够了。
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哪怕只是简单的几句。但这几句,得万有年钻研个一两年,都不一定悟得透。
万有年站了起来,又冲着林思成做了个揖。
这次林思成没躲,只是笑了笑:“万师傅,不至于!”
其实也没说什么,只是简单的点了一下,和什么秘诀,绝技不沾半毛钱的边。不过恰好,万有年卡在了瓶颈上,差的就是被人点这么一下。
也是适逢其会,他觉得这位老人不错:像林思成这种进门就点蜡烛的行径,但凡换家店,早被人打出来了。
哪会像万有年这么客气?
两人相谈甚欢,旁边的沈颂才却越看越是奇怪:不是说来砸场子的吗?
之前还剑拔弩张,突然间就这么和气?
更奇怪的是:万有年客气的着实过了头,一会儿做个揖,一会儿又做个揖,像是见了长辈似的。
陈伟华也很奇怪,但他惦记着笔洗,就没过多的在意。
恰好,刘昭廷打来电话,说是已经转完了账,已经拿了东西,正在往回走,陈伟华终于松了口气。
“沈生,还要麻烦你,能不能帮我起草一份交易合同?”
店里就有制式的,这有什么能不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