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臂纤长,脖颈细白,如天鹅一般。
周媚吐出了两个字:“叩穹!”
筝师没听清,刚要问“叩什么”,“倏儿”的一下,五弦琵琶又奏出一个滑音。
很连贯,也很丝滑,却又给人一种音阶分明,错落有致的感觉?
同时,两个演员折腰、挺胸,上身前屈。
周媚双眼发直:“推月!”
随即,林思成四指连挑,琴弦不住的震颤,撞出一圈圈的声浪。
两个演员的左臂微微一抖,袖摆荡开,如涟漪一般。同时顶胯,腰椎前突,姿态格外的妖娆。
遂尔,林思成一捺,一带,又一擞,随着一段弱音,两只云手划过胸前,贴到了腮下。
周媚喃喃自语:“摇鳞……”
话音未落,仿佛装了机关,两只右肩胛骨往前一滑,四只眸子微微一垂,两个演员的脸上浮出几丝娇媚。
毫无来由的,筝师的心脏微微一震:这个舞姿,这个眼神,以及这个表情?
那一刹那,他竟然有一种春心荡漾,蠢蠢欲动的感觉。就像是,要恋爱了一样?
简直见了鬼……
正惊的不知所措,琴声倏然一转,两个演员微微一屏气,右足虚顿,再一转身,裙裾如飞云飘落。
筝师如梦初醒,脸上微热。
他压低嗓子咳了一声,掩饰着尴尬:“周老师,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琵琶师怔然不语,宛如失神。
好久,她叹了一口气:“五弦琵琶的技法!”
而且,是只存在于文献当中的技法。
之前,她一直不理解:绞弦就绞弦,为什么叫叩穹?
推音为什么是推月,摇指又为什么是摇鳞?
轮指就轮指,哪怕快到一秒十六音,和“落玉”又有什么关系?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这十六个弱音,真的能弹出那种“玉珠落盘”的层次感和颗粒感。
而演员抬臂,翘指的动作,真的就如玉珠在指尖滚落。
所以,这些技法之所以有这么古怪的别称,是因为用这些技法所弹奏出的乐曲与舞姿合二为一之后,所体现的那种意境。
连她都能感受得到,其他人的感受只会比他更深。
下意识的,肖以南的脑海中浮出两个词:天作之合,行云流水。
但她指的并非各乐器之间的配合,也不是演员的舞蹈动作,而是曲和舞本身。
刚谱的曲子,甚至压根就没排练,每人扔了张谱子就让合奏?
哪怕在场的全是舞台经验丰富的乐师,默契度也等于零。
仔细听,好多地方还是能听出瑕疵,而且还不少:错音、漏音、断音屡见不鲜。
但往往这个时候,就会被极为独特,极为流畅的琵琶声一掩而过,且自然而然。
刚编的舞谱,刚定的舞姿,只是编练了一天,两个演员能有多熟练?
关键的是,两个演员太过在意,格外的紧张。
再仔细看:好多地方还是能看出转折僵化、肢体生硬的现象。甚至于姿不随拍,有时过快,有时过慢。
每到这个时候,琵琶或是赶一分,或是缓一分。就像演员并非是随着乐曲跳舞,反倒是乐曲在随着演员的节拍演奏。
令人拍案叫奇的是:后续的节奏,竟然一点都不乱?
并非和音乐器和演员配合的好,而是林思成对于细节的把控,已经到了令人恐怖的程度。
但是,就算他是作者,这也是新编的舞姿,新谱的曲子?
肖以南就感觉,已经没办法用道理解释。
而与之相比,最让人惊奇的是:舞与乐之间的契合度。
除了水乳交融,双剑合壁这样的词,肖以南委实不知道再应该怎么形容。
好像天生的一样:这支曲子,天生就该配这套舞姿……
八音迭奏,翩跹而舞,节奏越来越快,十几双眼睛亮的发光。
直到古筝颤吟,方响泛起长音。
琵琶的尾音缓缓消散,裙裾飘然而落,云手滑过胸前,两个演员屈身一福。
但没人动,不管是乐师,还是观众,好像依旧沉浸在余韵之中。
意犹未尽,却又回味无穷。
门外,景泽阳握着拳头,盖在嘴上,两颗眼珠子使劲的往外突,恨不得蹦地上。
不是……这舞,这曲,是从哪来的?
他只是跑了一下手续,就大半天没来,却跟隔了一年一样?
正愕然间,林思成放下琵琶,站了起来。
他先是一躬身:“辛苦各位老师,谢谢!”
众人如梦初醒,李敬亭喝了一声:“精彩”,然后,又鼓了一下掌。
随即,掌声雷鸣。
或是惊叹,或是感慨,或是与有荣焉,掌声响了快一分钟。
林思成压了压手,等掌声渐歇,又冲着两个女演员笑了笑:“跳的不错!”
短短的四个字,就像打开了神奇的开关,于静思的鼻子止不住的一酸,眼睛里生出一团雾气。
杨琳想说什么,嗓子里仿佛塞了棉花,吐不出一个字。眼眶一热,泪珠止不住的滑落下来。
景泽阳被开除,被总编折腾,那是他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但害的她们被人笑话不说,还要坐冷板凳。
甚至于,职业生涯就此断掉?
没人知道,这段时间她们有多焦虑,有多煎熬。
但突然,令人绝望的黑夜中,亮起了一道光?
她们不是专家,更不是教授,论专业程度,甚至不如在场的几位编导。
但她们是演员,每一个手势,每一个舞姿,乃至每一丝情绪,都由他们呈现和传递。对于舞乐的和谐度,对于整体效果的感知,没人能比得了她们。
她们敢保证,这一曲舞的艺术成就,超过她们以往表演的任何作品,包括拿过奖的那一部分。
而林思成的这句“不错”,就等于板上钉钉:就你们俩跳吧……
没人说话,但像是约好的一样,两个演员齐齐的一鞠躬。
然后起身,眼眶渐渐湿润,林思成的身影渐渐模糊,却越来越大……
不远的地方,李贞冷眼旁观,又一声冷笑。
肖玉珠心尖儿一颤,悄悄的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师姐,你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