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以南愣了一下:她光顾着琢磨从哪里找一位精通五弦琵琶的乐师,却疏忽了乐师临场承压的能力。
不用猜:像她现在这种情况,只会弹的比刚才更差,甚至于弹断琴弦都有可能。
但这不赖琵琶师:明知道自己马上会弹出一坨屎,而且是在这么多同行、这么多领导面前,换谁都会紧张。
肖以南叹了口气,朝刘郝招了招手,准备重新叫一位。
但还没来得及说,林思成站了起来,走到琵琶师身边。
脸上带着笑,声音很温和:“周老师,我试一试!”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林思成会不会弹?
当然会弹,一上午,他边拨拉琵琶边编谱,这会琴还在旁边放着呢。
虽然编谱时用的是四弦,但他肯定懂五弦,不然这谱是怎么编出来的?
暗忖间,琵琶师满是歉意的笑了笑,站起了身。
不敢往领导的身边凑,两人很自觉,缩到了编导室的角落。
林思成拿起琵琶,稍微调了一下弦。
然后,他轻轻一点头。
方响师举着铜槌,往下一敲。
“当~”,钟声浑厚低沉,响彻全场。
随后,轧筝、尺八、四弦琵琶、箜篌、笛、笙、二十一弦筝、细鼓相继响起。
继而,又是十三筝,当筝弦一响,所有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之前演到这一段的时候,就觉得筝声粗糙、浑浊,且格格不入。
但换成赵光华,就如松风穿廊,流畅至极。
相应的,整个和音段的音效,立马跃升了一个等级。
顿然,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林思成:十三筝的和音之后,就是主调。
他们知道,林思成肯定要比之前的琴师弹的好,但不知道,能好到多好……
正暗忖间,林思成左手按品,右手勾弦。
不知道有多快,就感觉手指划出了残影一样,“簌”的一下,四根琴弦就绞到了一块:像一根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微微一顿,林思成突地一松,琵琶发出“铮”的一声。
琵琶师仿佛愣住了一样: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手,一模一样的五根指头,为什么林思成就能四弦齐绞,而她连绞三弦都做不到?
还有这个声音。
为什么一听《十面埋伏》、《霸王别姬》,第一时间就能联想到“金戈铁马”、“枪林箭雨”?
原因就在于绞弦:声如霹雳,杀意森森。
但林思成弹出来,却听不出半点的杀伐气,反而空灵清净,醇厚悠远?
但随即,琵琶师才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绞弦之后,就是轮指:林思成让她见识到,如何在快速换品的同时,弹出一秒十音的渐变音。
音色清脆悦耳,颗颗饱满,却又粒粒分明。下意识的,琵琶师想起了白居易的那句诗:大珠小珠落玉盘……
绞弦之后是轮指,轮指之后是揉弦,然后是推音。
当看到林思成小指推弦,清晰的析出3、4、5三个中立音的时候,琵琶师的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十三弦师没有她那么懂,但他会看,更会听。
直觉林思成这一手非常了不起,他眯了眯眼睛:“周老师,这是什么技法?”
第一遍没回应,又喊了两遍,琵琶师才回过神。
她怅然一叹,心中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三十五音分推音。”
筝师愣了一下:推音他知道,这是琵琶的基础技法:通过按弦手指在品/相位上横向移动,改变琴弦振动长度从而产生音高变化。
音分他也知道:一音分约等于一个音阶的两百分之一。
但三十五音分推音是什么鬼?
“很难?”
何止是难?
这个技法,对于琴弦位移的精确度是零点一毫米。约等于十分之一个指甲厚,就问你难不难?
筝师愣了好久,一脸的不可思议。
“那绞弦呢,四弦齐绞,为什么听不出一丁点刚烈,冷冽的感觉?”
就如四弦琵琶,但凡绞弦,必然如寒刃出鞘,雷霆万钧。
但林思成奏出来的,却如温玉生烟,清透柔润?
琵琶师想了好久:“四弦是钢弦,五弦是蚕丝。”
筝师愣了一下:一脸你不要蒙我的样子:周媚,你扯什么蛋?
主因肯定是这个,其它原因也有,但琵琶师不知道怎么解释。
“那轮指呢,他怎么做到的,十个音几乎是同步发声,却能异步衰减?”
泛音还那么宽,那么广,就像涟漪扩散,一圈连着一圈?
琵琶师想了好一阵:“蚕丝,五弦!”
筝师拧巴着脸:周媚,我是没你懂,但不是不懂。
琵琶师叹了一口气:主因确实是这两个,但其他原因更多:振动基底,共鸣特质、气声噪点,余音维度。
确实有些敷衍,但她想解释清楚的话,少说也得两节课。
她摇摇头:“孙老师,肖总编在瞪我们,别说话了!”
不可能吧?
离着十多米,场中还奏着乐,她怎么听见的?
狐疑间,筝师瞅了瞅,又缩了缩脖子:肖总编,真的瞪着眼睛?
其实是角度问题:肖以南确实瞪着眼睛,但并不是在瞪他们,而是极度震惊。
她压根没想到,林思成的琵琶,能弹到这么好?
如果非要让她做个对比,用一个词就能形容:云泥之别。
但不仅仅是林思成比琵琶师弹的好多少倍的问题,而是五弦琵琶呈现出的整体效果:清晰、独特,却又自然到了极点。
刚开始的时候,在一众乐器的和音中,琵琶声就如落入水中的墨:无比的显眼,无比的独特。
但随后,层层渲染,层层同化,最终将所有的水都变成和它一样的颜色。
且极自然,如水乳交融,悄无声息。
遂尔,就如君王临殿,百官朝颂:曲调主次分明,井然有序,荣谐与共,天衣无缝。
不知是不是错觉,肖以南觉得:传说中的《六幺》曲,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借用兰主编的一句话:配三个来回都拐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