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儿不夸张：一群人听得呲牙咧嘴，痛苦不堪。
唯有林思成，像是极为陶醉，依旧闭着眼睛。随着琴音，整个身体都在轻轻的晃。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个长泛音，编导室里逐渐安静。
一群人如梦初醒：这是……弹完了？
应该是弹完了：打谱的时候，林思成就打了三十六段。
果不然，林思成睁开了眼睛，说了一声“辛苦”。
琴师勉力笑了笑，神情中夹杂着几丝尴尬：“林老师，弹的不好！”
“不，弹的很好！”林思成笑了笑，“效果挺不错！”
琴师不知道怎么应答，抿了抿嘴，卸下了音夹。
旁边的一圈面面相觑：不是……林思成的这声“好”，是怎么说出来的？
如果让他们评价一下的话，用一个词就能概括：曲不成调。
再说通俗一点：不靠谱，且不着调。
但这不是琴师没弹好，而是曲谱从结构上，从基础上就出了问题：急促、干涩、粗燥、单薄。
该柔绵的时候磅礴，该丝滑的时候粘黏，该清亮的时候沉闷，该干脆的时候拖沓。
段与段之间的转折也极为生硬：前一秒还是坦途大道，后一秒突然就跳进了断谷深崖。
而且又臭又长：三十六个曲段，弹了差不多十分钟。如果用来配舞，砍掉一半都嫌长。
与之相比，唯一能入耳的那四段，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关键的是，情感传递一踏糊涂：别说主题、核心，他们压根就听不出这三十六段中，有什么情绪的存在。
别说给《六幺》配舞，但凡敢上台，绝对能让观众破口大骂。
但看林思成，好像挺满意的模样：端详着谱子，不时的点头。
李敬亭着实没忍住，起身凑了过来，又伸着脖子瞅了瞅。
不是……我怎么看不出，这份谱子有值得让人点头的地方？
看了好一阵，他叹了口气：“小林，是不是得改一下？”
“对，确实得改一下！”林思成点着头，“各位教授，各位老师，你们先休息一下，我编一下谱，然后和音……”
啥东西，和音？
意思就是，主调定了，就按这份谱子来？
林思成，你开什么玩笑？
看李敬亭瞪着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林思成笑了笑：“李教授，是不是感觉有点乱？”
何止是乱？
如果让李敬亭评价，他最多用两个字：噪音。
如果是他手底下的学生编出来的，李敬亭绝对能把谱子摔他脸上，再把他撵出教室。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林思成解释了一下：“李教授，主要是我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学习，专业素养不太够，就只能用笨办法……你稍等一下，等和完音，咱们再看一下效果……”
李敬亭一头雾水：笨不笨，巧不巧，和谱子编成这样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你连燕字谱都能说译就译，专业素养还嫌不够？
正狐疑着，林思成拉过谱架，然后拿起铅笔。
随着“唰唰唰”的一阵，谱纸上多了好多符号。
李敬亭瞪着眼睛，一脸狐疑。
林思成填的是五线谱，但他写的并非音阶，也非音符，而是“·”？
咦，锣鼓谱？
不对，还有“━”，应该是编钟。
看了看旁边无所事事的民乐师，李敬亭恍然大悟：这是方响（打击类乐器，类似小型编钟）。
果不然，标完音节和序号之后，林思成在最上面标了一下：方响。
然后是第二张，这次明了许多，看“⌒”、“⌒∩”、“/”之类的符号就知道，这是筝谱。
但感觉有点怪：音域很窄，没有高频和次音，只有基中频。
填完筝谱，换成了笛，然后是鼓，及少许的拍板，再剩下的，全是琵琶。
李敬亭恍然大悟：之前打的那三十六段是总谱，既所有的乐器全部集合到一块。
但林思成没有分组，更没有分类，让乐师用琵琶从头奏到了尾，所以又杂又乱又长。
而林思成现在填的，则是分谱：即谁奏谁的，互不干扰。
乐器有些多，大小近十样，李敬亭虽然是专家，但光靠读谱，一时半会还真没办法综合到一块。
但有琵琶谱，这个是主乐器，篇幅最多，读这个肯定没错。
暗暗转念，他读了两段，眼睛顿然一亮：就说嘛，林思成再是敷衍了事，也不应该弄出一部屎一样的舞曲？
被他这么一分，感觉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如果做个比较：前面的那些，说是一坨屎也不为过。但被林思成一分谱，如果只看琵琶演奏的主旋律，已经有了几分“花”的模样。
不昧良心的说：至少琵琶的这一部分，至少也该给个“中上”。
但如果说和音之后的整体效果有多好，李敬亭还真有点不好说：一是主旋律依旧有些单薄。二是之前的那些缺点依旧有不少：急、促、干、涩、粗、糙。
最关键的是：转折依旧生硬。
也可能是没有编合和音的问题，但李敬亭觉得：如果给《六幺》配舞，依旧差点意思……
都是专家，论专业素养都不差，李敬亭能看出来，其他人同样能看出来。
但与之相比，其他几位远没有李敬亭这么淡定，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林思成的这种编曲方法：先编总谱，再分分谱。
打个比方，炒菜：正常顺序是切、配、起锅、烧油、炒、放调料、出锅。
林思成的这种办法却正好相反，就像是把已经炒好的菜一样一样的分离出来：主料、辅料、油……甚至把醋、盐之类的各种调料，都分离了出来。
这已不是笨不笨的问题，而是难度系数高了一百倍都不止。
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看一群人愕然至极的模样，李敬亭暗暗一叹：林思成的那二十四幅舞姿图，不就是这样编出来的？
这就叫先打枪，再画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