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佳的眼神像是钩子,钉在林思成的手上:“这是……六幺?”
林思成点点头:“对,六幺!”
“哪来的?”
“地摊上买的!”
啥东西,地摊?
还有没有,我也想买一本……
只当林思成在糊弄她,程念佳的神情既古怪,又复杂:“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六幺?”
林思成反倒被问住了。
他基本能理解,这位程组长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并非她不懂礼貌,只是过于震惊,又极度怀疑,更有些无法接受。
如果打个比方:《六幺谱》对于她而言,就像小说中的剑客遇到了绝世秘籍。这样的东西,能是从地摊上捡到的?
搁谁都会怀疑:这是不是传说中的那首谱子,更怀疑,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到底懂不懂。
但不怪她:因为不是极度专业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六幺”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
比如之前见过的那两位舞蹈演员,更比如身边的景泽阳。
看程念佳满脸古怪,半信半疑的模样,景泽阳凑了过来,眨巴着眼睛:“林表弟,六幺是什么?”
“古代舞谱,《柳腰》!”
景泽阳愣了一下:六幺,柳腰……你这不等于没说?
看他一脸茫然,林思成解释了一下:“就是常说的绿腰舞,又称六幺、柳腰、录腰……”
“哦,原来是绿腰……”下意识的念叨了一句,景泽阳突地一怔愣:啥东西,绿腰?
他再是不学无术,孤陋寡闻,也知道《绿腰》是什么:唐代燕乐,宫廷大曲。
仅次于《霓裳羽衣》……
“不是……早失传了呀?”
林思成叹了口气:合着我说了半天,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景哥,我都说了八遍了,这是古代已失传的舞谱,你是光记着舞谱,没记“失传?””
盯着林思成手里的那张纸,景泽阳嗫动着嘴唇,无言以对。
刚进了编导室,林思成掏出稿纸的时候就说过:这些都是古代已失传的舞谱,还说左右都是抄,抄这个至少没人告。
景泽阳就觉得,林思成在开玩笑一样:这不是做数学题,有标准答案,照着抄就行。
之后,给王齐志打完电话,林思成又建议:景哥,不行就试一试,这些是古代失传的舞谱,随便改一两曲,都能得金奖。
当时,景泽阳很想告诉林思成:金奖要那么好拿,也不至于让兰老太太一枝独秀,成为古典乐舞界的泰斗。
最后,三个人进了电梯,林思成又说:景哥,真要没招了,咱们死马当做活马医,最差也就是开除,万一改编成功了呢?
其它不说,有这些失传的舞谱打底,再差也差不到哪里。
当时,景泽阳还开了句玩笑:林表弟,你不懂,这不是文物,这是艺术……
对,林思成确实说了不止一遍:这是古代已失传的宫廷舞谱。但他没说,这是传说中的绿腰舞?
但他震惊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东西的来历。
景泽阳又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就林思成出事那天,也就是潘家园挨刀那天,他亲眼看着林思成花一千块钱,买了三本旧书。
一本贼黄的古代艳情小说《姑妄言》,一本明代的相书《玉髓真经》,还有一本舞谱,叫什么《胡伎梵像图》。
当时没怎么留意,景泽阳不记得上面有没有什么六幺,但绝对有林思成手上这张纸上的那些简笔画人物。
学的就是这个,他绝对不会记错:一模一样的舞姿,一模一样的衣饰。
而且他记得很清楚,林思成当时的表情:贼自然,贼淡定,就跟花一块钱买了三个馍一样。
所以,林思成虽然说了好几遍,这是失传的舞谱,但景泽阳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嗯,说准确点,是压根没信:失传有可能,但要说宫廷,就跟开玩笑一样。
虽然林思成每次都提,但每次进耳朵之前,“宫廷”两个字就被他给自动过滤掉了……
但景泽阳至少知道,凡唐以后的折腰舞、甩袖舞、旋裙舞,大半都洐化于于唐代的《绿腰》。说通俗点:软腰舞的鼻祖。
林思成竟然拿这样的东西帮他改编?
景泽阳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就好比为了帮他拍一只蚊子,林思成抱了颗原子弹……
正感慨间,程念佳看了看林思成,又看着景泽阳:“小景,这是你朋友?”
景泽阳点点头。
“贵姓?”
“免贵姓林!”
“在哪个舞蹈团?”
“不在舞蹈团!”林思成笑了笑,“程组长,我在西大读研究生。”
程念佳怔了一下:西北大学,好像没有音乐舞蹈系?
但无所谓,她关注的不是这个,而是林思成手里那张纸。
据考证,宋以后《绿腰谱》就失传了,但突然就冒出来了一本?
要说是真的,总觉得跟开玩笑一样:唐代宫廷乐谱,竟然能出现在地摊上?
但要说是假的,那些图,那些注释做不了假:绝对是唐宋时期的旋腰软舞。
重点在于,谱中极为独特的范式结构:只有唐代的宫廷燕乐大曲,才会分为三段式。如白居易的《霓裳羽衣歌》注:散序六奏未动衣…中序始有拍…破凡十二遍。
即散序、中序,破三段。
唐后期传到日本后,日本只是改了个名字,既《雅乐》。虽然依旧是三段式,但名称不一样。也就是刚才看到的纸上的那种:序、破、急。
而且只有唐代燕乐和日本雅乐是这种结构,传到宋以后,就被简化了。
更关键的是:她学了二十多年的古典舞,从来没见过纸上的那套舞姿?
所以,她越想,那张越像是《六幺谱》……
调整了一下表情,程念佳努力的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林同学,是这样的,你那几张稿纸,能不能借给我看一下?”
借?
景泽阳本能的就要拒绝,正准备摇头,林思成往前一步,把他拦到身后。
然后,他看着程念佳:“倒也不是不行,但程组长,你用什么名义借?”
啊,还要有名义的?
程念佳不明所以,很认真的想了想:“你是小景的朋友,我是小景的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