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征兆,突然就破防了。
林思成笑了笑:“这次信了?”
王瑃咬住了牙。
她盗了半辈子的墓,也和警察打了半辈子的交道。刚的见过,柔的也见过,贪的或不贪的,好的坏的全都见过。但没有哪一种,是眼前这样的。
她混了半辈子江湖,各行各业,形形色色,狠的,毒的,阴的,莽的,什么样的江湖人物没见过?
但同样没有哪一种,是眼前这样的。
沉稳如山,内敛如渊,老谋深算,鹰视狼顾,一个人身上同时拥有这些特质的江湖同道,她同样见过。甚至于她自己,就是这一种。
但配上眼前的这张脸,以及这双手,却给人一种极度割裂,诡异,恐怖,且不真实的感觉。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部分还在读书,一部分的才步入社会,才开始慢慢摸索“社会”这两个字的含义,这位却已然混成了老江湖?
二十郎当的年轻人,潘家园、琉璃厂、十里河码着一茬又一茬,哪个不是在搬货、扫地、打杂,这位却已经成了鉴定、修复的高手。
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但她气的不是这个,更不是什么灭门案和栽赃嫁祸。她这辈子杀了多少人,手上沾了多少血,她自己都数不过来,不差这两桩。
她气的是,这个人竟然不是警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根本不是她所想像的,警察早就盯上了她,而是一切都缘于潘家园的那次巧合。
她更气的是,林思成说的那些:马山、慕陵陪墓、冷库、狗场、以及杨吉生、任丹华、齐松、齐昊……
这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自己辛苦几十年打造的黑金帝国,被眼前这个杂碎一手毁掉了。更意味到今天这一步,全是她自找的。
但谁他妈都想到,随手设了个局,竟然坑了登宝殿、觅龙楼的大顶,还是个只有二十郎当岁的大顶?
更意味着,如果不是那次偶遇,如果没有坑他入局,现在的自己依旧是呼风唤雨,坐地分金的支锅……
越想越是后悔,越想越气,王瑃浑身打哆嗦,恨不得冲过去,咬开林思成的脖子,吸干他的血。
她目眦欲裂,眼珠发红:“姓林的,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林思成叹了口气:“下辈子吧!”
王瑃愣了一下,像是疯了一样的挣扎。双脚使劲的蹬,手铐砸着不锈钢的案面。
嗓子里发出“赫赫赫”的怪响:“你这个杂碎……你放开我……”
偌大的观察室,男男女女十多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一幕是怎么发生的?
抓回来一周,审了足有二十多次,哪一次,王瑃不是像块石头似的?
不管问什么,用的什么话术,又许了什么好处,我既不说,也不动。
别说什么情绪波动,她连个眼神变化都没有,又冷又硬,像是樽机器。
但突然,就气急败坏,暴跳如雷,跟疯了似的?
仔细回忆一下,林思成好像并没有说什么能让她失态的话?
领导也很奇怪,看了看总队的几位。
总队长解释了一下:“嫌疑人一直以为,她之所以落网,是因为内讧致使同伙告发,也可能是因为陈年积案。但其实,只是因为一次偶然……”
领导看过卷宗,了解过案情,所以一提就明白了。
这不就是:逆风斩浪破万里,风平浪静翻了船?
哪怕心脏是铁打的,也没人能受得了这种打击。
转念间,他又皱了皱眉头:“会不会起反效果?”
总队长想了一下,没有正面回道:“预审组的推论是,目标很可能会是零口供!”
明白了:情况再坏,也不会比现在更坏……
领导点点头,又敲敲了桌子。
原本吵的跟菜市场似的观察室顿然一静。
其实没什么可争论的,说直白点:心理落差太大,导致嫌疑人情绪失控。
当然,离突破心理防线还早,但至少是个好的开端。
所谓聚沙成塔,积少成多,一点一点施加心理压力,迟早能让她崩溃。
有人盯着屏幕,辨读王瑃的表情。也有人翻开档案,逐字逐句的查找。
看着看着,有人“咦”的一声:“李队,孙队,卷宗里怎么没这个案子?”
孙连城瞄了一眼:“席主任你说的是哪个?”
“就刚这位林老师说的:王瑃杀了单华(任丹华)和李季林(于季川)的家人?”
“哦,确实没有,是单华(任丹华)归案之后,林思成和她聊了聊,聊到了十年前的灭门案:大致就是单华(任丹华)和李季林(于季川)两家惨遭灭门,两家十三口,就活下来了三兄妹。不过已是十年前,凶手畏罪自杀,早结案了。”
“既然凶手自杀了,那他这个“元凶是王瑃的结论”是怎么来的?”席主任指了指屏幕,“有什么依据?”
“没有依据,只是大胆假设。”
这不就是胡猜?
但回忆一下王瑃当时的表情:惊讶,愕然,不敢置信……
几个微表情专家面面相觑:怎么感觉,这事儿真是王瑃干的?
旁边一位预审专家提出意见:“能不能以此为突破口?”
没人说话。
不管是几位领导,还是全程参与侦破工作的几位支队、副支队。
但沉默就代表着否定:几十年来,王瑃犯了多少案,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枪毙十回都有余。只靠一两起案子就想突破她的心理防线,无异于痴人说梦。
专家秒懂,但仍旧有些不死心:“是人就有弱点,总有她在意的东西!”
“当然有,她还有一对儿女!”于光叹了口气,“但在五年前,就移民国外!”
专家不吱声了。
领导点了点桌子:“按预定方案审吧!”
孙连城和总队长对了个眼神:哪有什么方案?
连林思成这个壮丁,都是临时从机场拉回来的?
所以现在的林思成,完全是现场发挥……
正暗忖间,对讲机里传出林思成的声音:“李队李队,王瑃犯病了!”
怎么感觉这小子挺幸灾乐祸?
看着屏幕,总队长牙疼似的咧了咧嘴:“叫医生!”
警队早有准备,孙连城专程去了一趟中日友好医院,请教了一下晁教授。基本与王瑃的病情对症的急救药,该有的都有。
打了两针,又喂了一丸中药,王瑃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一种无形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节节攀升,冷酷肃然。
突然,王瑃“嗤”的一声:“你能把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