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那几件瓷器,林思成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看他一动不动,叶安齐走了过来:“思成,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林思成模棱两可:“二哥,还得看一下报关手续!”
叶安齐不疑有它,带着林思成出了寄管室,直奔处置科。
同样打过招呼,处置科的同事早就在等叶安齐。两人一到,他们直接从电脑里调出了照片。
很多,足足五十多张,林思成盯着电脑,不停的点着鼠标。
紫毫、笔筒、砚台、砚匣、香盒、玉牌、玉觥、执壶、虎牙、玳瑁、盔犀鸟手串。
以及,那七件瓷器。
他确实没猜错,胡胖子准备的很充分,没有一件漏报,件件都有手续:有的是发票,有的是拍卖记录,有的是鉴定证书。
但是,至少有一半海关不认:那几件明代古玩,以及最后的那七件瓷器。
前者好说,至多算“不符合规定”,大不了不要了,罚没就罚没。
问题在于后面的七件瓷器:全是从墓里挖出来的,上面还带着泥腥气,这不是盗掘文物是什么?
特别是最后两件,北宋定窑黑釉鹧鸪斑纹斗笠盏,这是明确有文献记载的名瓷,更是宋代民窑的代表作。
如果对比一下,是不是觉得这东西和建窑的窑变盏很像?
像就对了:好多学者都认为,建窑的窑变技术来源于定窑。这样的东西,已不仅仅是一级文物,更是极为珍贵的历史研究资料。
报关文件倒写的很清楚:赝品,高仿。
但问题是,不是你怎么写,海关就怎么信。
所以,千万别说胡胖子运气不好:哪怕没碰到联合督查组,罗湖口岸也不敢把他放进来。
问题是,事情不能不解决?
看林思成皱着眉毛,低头沉思,叶安齐接过鼠标,一下一下的点。
起初,他还觉得问题不大:比如那几件涉危制品,以及那几件明代古玩。虽然界定有些模糊,但算不上伪报,瞒报。该是什么材质,该是哪个年代,报关手续上写的清清楚楚。
像这一种,顶多罚没,再罚点儿款,至少人没事。
但再往后翻,叶安齐突地一怔愣,眼睛都瞪圆了。
不是……这是什么?
报关手续上,这七件瓷器竟然成了仿古瓷,成了赝品?
而且,还是外国仿?
这不是把人当傻子糊弄?
连他一个门外汉都看得懂:这上面除了土沁,还有水锈,更有酸碱腐蚀造成的剥釉。
一种可以仿,还能三种一起仿?
特别是脱了釉的地方,瓷胎那么深的老化迹像,你怎么仿?
叶安齐敢保证:别说国外了,国内的任何机构,不管是官方的还是民间,没人能仿的了。
包括景德镇和故宫也不行。
报关手续这么写,别说海关,这他妈就是傻子也不信啊?
叶安齐握着鼠标,直戳戳的看着林思成:就这几件东西,就这个性质,这人还怎么捞?
林思成叹了口气:“二哥,先走吧!”
叶安齐点点头,和同事告辞。
几分钟后,两人到了一楼。
林思成还好,声色不动,但叶安齐脸上,就差写仨字:这事办不了。
对视了一眼,王齐志叹了口气:“是不是不好办?”
何止是不好办?
林思成刚要说什么,叶安齐摆了摆手,抢先一步:“三叔,其它都好说,但其中有五件瓷器,初鉴结果为明晚清早时期烧制,出土时间为十年之内。”
几个人齐齐的愣住:啥东西?
明代的瓷器,出土不超过十年……这不就是盗掘文物?
“这还不算完!”叶安齐又比划了一下,“还有两件:宋代定窑鹧鸪斑黑釉斗笠碗,出土同样不超过十年……”
一点儿都不夸张,听到定窑,听到鹧鸪斑斗笠碗,几个人都呆住了:这他妈可是一级文物?
当即,王齐志就听懂了叶安齐的潜台词:三叔,这事没办法办,你劝劝思成,让他别钻牛角尖。
赵修能则是半信半疑:宋代定窑鹧鸪斑黑釉斗笠碗,还是两件……胡胖子哪来的这样的东西?
既便有,也不可能慷慨到拿来送人。
不是赵修能小看胡胖子,而是基于最基本的逻辑。
先说价格:这东西第一次上拍是一九八零年,在纽约举办的“班氏夫妇藏重要中国陶瓷器及艺术品”专场上。
班氏既班威廉,英国物理学家,燕大物理系主任,在燕大任教十二年。
当时,就有一只定窑鹧鸪斑黑釉斗笠碗,最后以40万美元成交。
第二次上拍,是2002年在香港举办的苏富彼拍卖会,差不多的一只,最后以1320万港币成交。
第三次,是2006年,也就是大前年,佳士得纽约拍卖会。差不多的一只,以四百五十多万美元成交。
四百五十万美元是多少人民币?将近三千两百万。
两只碗又是多少钱?等于六千多万,半个多亿。
别说送林思成,就是送亲爹都不可能。
再说了,要有这样的东西,胡胖子还当什么骗子?
再退一万步:明知道是一级文物,还这么值钱,胡胖子的脑袋得被驴踢成什么样,得有多白痴,才会把这东西带回国?
赵修能能想得到,冯三江和丁阿琴同样能想得到,而且他们更了解胡胖子:
要有这样的东西,胡胖子早和他们分道扬镳了,不可能干这种做局下套的勾当。
几个人心思各异,转念间就有了推断:这事有蹊跷。
而这时,离叶安齐说完,仅仅过去了十多秒。
下意识的,几双眼睛齐齐的盯在林思成的脸上。
林思成言简意赅,只说了两个字:“高仿!”
几个人怔愣了一下:
怪不得海关说,报关手续和东西对不上?
胡胖子肯定报的是高仿,但海关不认。
更怪不得,林思成半点都不慌?
因为,这几件东西,确实是高仿……
看他们恍然大悟的模样,叶安齐都惊呆了。
不是……你们就不怀疑一下的吗?
林思成说这是高仿,你们就百分百的相信,这是高仿?
没错,林思成是很专业。但问题是,海关也不外行:敢出具这样的初鉴结论,至少是过了机器的。
而林思成,就站那看了十来分钟,连手都没上。
看王齐志好像也转过了弯,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叶安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三叔,你们可能不了解海关的程序……”
但话还没说完,王齐志却摆了摆手:“这个我们确实不了解,但安齐,我们了解文物,更了解胡海。”
“我先说一点,你刚才说的那个碗,如果是真品,只是一只,就值三千多万……”
叶安齐愣住,如醍醐灌顶:这样一来,被查扣的那两只,至少值六七千万。
有这么多钱,还当什么骗子?
更不可能带着这样的东西自投罗网,往海关的怀里撞。
但问题是,机器怎么可能会出错?
林思成耐心解释:“二哥,机器确实没出错:这几件瓷器都是明末清晚烧制,出土确实不超过十年。
胡海也没有报错,这几件确实是赝品、高仿。但中间有一个误区:海外仿。”
叶安齐半懂不懂。
“二哥,我说简单点:这几件,大概是在中国明末清早的时候,外国烧出来的仿瓷。不管是青花、黑釉刻花,还是鹧鸪斑斗笠盏,都是。如果做热释光检测,也确实都符合明晚清早的年代特征……”
“其次,这些瓷器确实埋在墓里过,也确实是近十年之内才挖出来的,机器也没检错。但这些墓,却是国外的墓……”
叶安齐终于听明白了:这几件,是中国明晚时期,外国烧的仿瓷,然后又埋进了外国的墓里。
说直白点:不论是生产地还是出土地,都在国外,除了长的像,再和中国没一毛钱的关系。
而《文物法》和《海关法》中规定的,以及要求的,都是“生产或出土于中国领土地的文物”。
虽然外国文物也有规定,但明确要求:被列入ICOM(国际博协)红色名录的文物。
比如涉危动物制品,比如宗教圣物,以及各国明令禁止出境的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