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生和曾生是谁?
前者是上一任,后者是现任。
都说香港富商看不起内地,实力比这两家雄厚,比这两家有钱的并不少。但去问问这些家族,谁不是羡慕这两位到眼珠子发红,心底里冒酸水?
可以这么说:这是所有华商梦寐以求,终家族数代之力,却可望而不可求的高度。
如果是这两位的公子呢?
陈伟华的心脏止不住的跳了一下。
他之前猜到,林思成的来历可能不简单,但没想过,会有这么敏感?
但问题是,下午才见过,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而且因为这件事情,自己开诚布公,且郑重其事的给林思成道了歉。
以那位的气度,格局,不至于旧事重提,更不至于翻脸就不认人。
所以,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陈伟华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但突然,“吱”的一声,车子猛的一停。
以为遇到了什么情况,陈伟华和组长下意识的抬起头。
但都是好的呀:空空旷旷的马路,多余连辆车都没有?
然后,两人若有所思:后视镜里,何英俊直勾勾的盯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脸色一点一点的白了起来。
陈伟华恍然大悟:“阿俊,你做了什么?”
“我只是……只是请那几位警察朋友,通过内部关系查了一下……”
组长断然摇头:不可能。
如果仅仅是这样,不至于出动专门处理国际犯罪事务的高层。甚至,这两位近似于训斥一样,和他谈了那么久。
仅仅如此的话,最后的那位言支队长不至于专门来一趟,以私人性质的口吻,对陈伟华说出那番警告的话……
他摇了摇头,陈伟华顿然会意:“阿俊,你说实话!”
“陈……陈生,之后,我……我让人,跟踪了林先生……”
“谁?”陈伟华的瞳孔急缩,“那些烂仔?”
何英俊哆嗦着嘴唇:“是的陈生……但是他们没跟上,说是林先生的车太好,他们跟到一半就跟丢了……”
陈伟华的脸“刷”的一白,一股血涌上了脑门。
“阿俊,我是怎么说的?这是人家的地盘,我们不要节外生枝:可以试着打问一下,但不能太直接,所以才让你去找牛总,去找杨院长帮忙……”
“陈生,我找了,但他们说查不到……”
陈伟华彻底呆住了:所以,你就擅做主张,派烂仔盯梢?
怪不得,那位言支队的措词那么严厉?
更怪不得,让阿俊去打点,但那几位刚刚进了包厢,人刚刚才坐齐,便衣就破门而入,把所有的人全抓走?
阿俊只是觉得,只是调查一下那位的来历而已,但在对方认为:这分明就是内外勾结,而且是同时行动,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生命安全。
信不信:如果在港岛,不到天明,何英俊和那几个烂仔就会被沉到海底喂鱼?
陈氏的背景不算深,但多少有一点。他可能暂时不会死,但家族的生意绝对无一幸免,全部会受到打击。不出一月,陈伟华就会被家中长辈逼得坐船跑路。
但能往哪跑?台湾、南洋、泰国、越南?
跑哪都逃不掉……
越想越怕,陈伟华目眦欲裂:也就手里没有枪,如果有的话,他不会有半点犹豫,当场把司机给突突了……
组长一脸的不可思议,看智障似的看着何英俊。
他之前一直在想,就算他猜对了,既便那位的身份很敏感,也不至于出动处理国际事务的高层,级别还那么高?
原来,答案在这里?
今天敢派烂仔盯梢,后天就敢派烂仔绑人,甚至是撕票……港岛又不是没发生过?
组长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陈生,马上联系那位林先生:道歉、摆酒,低头!”
陈伟华忙不迭的点头。
如果说之前,他还对林思成的身份有些怀疑:比如,并没有他所想像的那么高。但至此,他再不敢有半分侥幸。
不说那些烂仔,只说阿俊请的那些警察:这几位不是电影中街头烂仔随便就敢挑衅的军装,而是等同港岛的高级督察、以及警司一级的中层。
这儿更不是港岛,有钱有势就能为所欲为,大人物想让警察下岗,随时就能让他下岗。
而且只是请他们帮了个小忙,只是通过内部关系调查了一下林思成的底细,竟然就全部被抓了?
港岛的董生,曾生,有没有这个能力?
应该有,但绝对不可能这么快。
所以,今天的这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他以后别想在大陆做成一单生意。甚至于,能不能回到港岛都是问题……
越想越怕,越想越慌,陈伟华拿出手机:“梁生,我现在就联系!”
“好!”
组长叹了口气,打开车门下了车。
司机后知后觉,连忙跟了下去。
陈伟华组织一下措词,又用力的呼了几口气,然后拨通了林思成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陈伟华开门见山:“林生,对不起!”
一声“林生”,反倒把林思成叫懵了,关键的是这句对不起,着实让他摸不着头脑:好好的,你道什么歉?
总不能,这老港出尔反尔,不想把碎了的笔洗卖给他了?
看了看吕呈龙和赵修能手里的瓷片,林思成皱着眉头:“陈总,你慢慢讲!”
“林生,是我不对,不该让公安调查你。更不该请杨院长帮忙,打问你的底细……”
林思成一头雾水: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陈伟华不是王瑃,严格来说,他是一位相对守规矩,手段相对干净,生意基本处在正道上,基本能称得上正经的古董商人。
而干古玩这一行,你连卖家、买家的来历都没搞清楚,就敢收货,更或是出货?这不是大意,这是脑子缺根弦。
别说像陈伟华平时收的、出的东西,会尽量要求正经来路。哪怕是赵师兄收黑货,都不会这么干。不信现在问问他:以前赵师兄倒生坑货的时候,如果不查清买家和卖家来历,他敢不敢做生意?
说直白点:特殊的商品属性和特殊的市场行情,自然就会促生出特殊的行业潜规则。东西可以不正经,但人的来历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然就是在拿命开玩笑。
重的都不说,打个最轻的比方:同一件管制文物,如果鉴定师给普通且不知情的藏家鉴定估价,最后顶多被公安口头教育。但如果对方是倒斗的,那恭喜你:一年起步……
再说了,这事今天下午才讲过,已经翻篇了呀?
林思成一脸狐疑,又耐着性子往下听,然后,越听越是古怪,越听越是古怪。
陈伟华的司机擅做主张,请警察调查他……这个应该有可能。
而且其中还牵扯到一伙骗子,甚至于,还和陈伟华有世仇。换成林思成,他不但会查,而且会不计代价,动用所有的手段去查。
但那位司机,请了当地的地痞跟踪他……这不是扯淡?
送走陈伟华之后,他连百缮斋的门都没出过。吕呈龙和赵师兄更没出过,三个人一直在研究碎了的那件笔洗,包括晚饭都是赵大从隔壁订的。
包括赵大、赵二也没出去过,赵师兄的三台车一直停在店门口,压根就没动过。那陈伟华所说的:几个混混跟着他的车,跟到一半跟丢了的,是谁?
两人对视了一眼,赵修能扯着嘴角,露出一丝讥笑:这个老港……哦不,这个老港的司机,被那伙混混给耍了。
混社会的,可能会莽,但绝不至于笨。在潘家园这一块晃悠的,那更是把“精明”两个字写到了脑门上。
满地的假货,满地的骗子,满地的局和圈套,不精明的,能被坑的渣都不剩,
再去问问:京城各处的市场,不乏收保护费的,潘家园有没有?
你咋看,这个摊主咋像个老农,老实巴交,憨厚懦弱。但说不好家里就有个栽过生桩的土夫子,倒斗客,可能还不止一个。
可能你白天把他欺负完,晚上都还没回到家,身上就会多几道被洛阳铲砍出来的伤口。
普通的摊贩都如此,遑论这么大的门店?
而且,赵师兄的身份又不是多隐秘?京城干古玩的,哪个不知道百缮斋的老板赵修贤,有位大哥是西北地界有名的大庄?
跟踪,你跟一个试试?别说跟踪了,他们连百缮斋的门口都不敢来。
这伙混混不过是看陈伟华是老港,人生地不熟,不骗白不骗,哄几个零花钱花花。不信的话,去总队问问他们抓到的那几个混混,今晚上,他们绝对连门都没出过。
至于被抓的那几位警察,应该是适逢其会:王瑃案正办到节骨眼上,自己的身份正是极为敏感的时候。而且这次陈伟华送礼办事的手法,又和王瑃用的如出一辙:涉及境外,里外勾结,通风报信……
等于只是个屁大点的火星子,恰好就落在了火炮的捻子上。谁也不敢保证,捻子后面藏了个多大的雷,自然是超规格对待。
一点儿不夸张,总队和那几个支队长,绝对被吓的够呛。也就这段时间太忙,抽不开身顾不上,不然,接待那位港事办组长的,不会只是两位警督,至少也是警监一级。
虽然最后查明,只是闹了场乌龙,但如果不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天知道会不会弄出来第二个王瑃?
但抓贼抓赃,捉奸拿双。只是通过内网查了点信息,顶多给个内部通报。所以,有人故意把线放长了一点,等着陈伟华的司机,给这几位送了点钱……
当然,这只是林思成在这里胡猜,领导不一定就这么阴。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在于:陈伟华啥都不知道。
他可不知道什么王瑃案,甚至都没听过王瑃这个人。他更不知道自己在其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更更不知道,他和警方现在的关系有多好。
他只知道:只是小小的一点误会,甚至于连治安案子都算不上,竟然是两个港岛总警司(内地正处-副厅)级别的高层亲自负责。
甚至于,临走的时候,一位高级警司(内地副处)以最严厉的措辞警告他:别以为你是香港人,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想做生意,你就好好做,如果不想好好做,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只是帮忙查了一点儿和自己有关的信息,一位高级警司(副处)、两位警司(正科),以及几位高级督察(副科),竟然当场就被抓了?
别说这儿是内地,程序有多严格,有多冗长。哪怕是在港岛,哪怕是九七没回收之前,哪怕得罪的是港督,速度有没有这么快?
都不用猜,林思成百分之百敢肯定:现在的陈伟华,已经把他的身份想象到了一个极度恐怖、极度夸张的程度。
所以,他才这么慌,所以,语气才这么谦恭……
林思成叹了口气:“陈总,你别紧张,真不是你想的这样……你冷静一下,想想我的手:如果我有你想的这么厉害,怎么可能干这一行?”
但话刚说完,“嗤”的一声。
林思成下意识的抬起头:赵修能撇着嘴,一脸讥笑。
而且不止是他,还有吕呈龙,直愣愣的盯着他,好像在说:林思成,你撒起谎来,真就连眼都不眨?
林思成有些懵:不是……我这话不对吗?
谁家的少爷,脑子吃肿了干这一行?
倒点批文,搞点能源不香吗?
像景泽阳,顶不靠谱,最不务正业了吧,都知道弄到部委先镀镀金……
正腹诽着,林思成又突地愣住:咦,不对,好像还真有?
他老师,王齐志,干的不就是这一行?
而且是根红苗正,红的不能再红的那一类。
还有叶安宁,可能还要更红一点,但干的行当也大差不差……这两位怎么说?
正怔愣着,电话里传来陈伟华的声音:“林生,身份与爱好,并不冲突:北朝时,高纬好扮乞丐。明代时,朱由校好木工,但并不妨碍他们是皇帝……”
赵修能愣了一下,哈哈哈的笑,林思成无言以对:说的好有道理?
解释不清了?
况且,也没必要解释那么清楚。
有点震慑力也好,省得这位陈总因为笔洗的事情而心有不甘,以后给冯老三和胡海使绊子。
但又不能吓得太狠:毕竟到后面,自己如果去港岛、去马来,或是去新加坡,很可能得让这位陈总帮忙。
万一吓的他以后不敢来内地,更或是吓的他退出这一行,还怎么请他帮忙?
林思成很是认真的想了想:“陈总,赔偿就不必要了,也没必要负荆请罪……我说的不是反话……当然,吃饭肯定可以,你定个时间……明天,或是后天晚上?可以……”
客气了几句,挂断了电话,林思成叹了口气:这算怎么回事?
“阴差阳错,歪打正着。”
“不算歪!”吕呈龙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不信你问赵总!”
赵修能不以为然:“如果我是你,后天去的时候,绝对叫上王教授和纪主任,最好把叶助理也带上……然后,让老港再去打听打听……”
林思成愣了愣:不说吓个半死,但绝对吓他一身冷汗。
但感觉…………自己像是吃软饭的一样?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赵修能“呵”的一声:“别人想吃,还吃不着!”
林思成咬了咬牙:赵师兄,你可以,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凡你再年轻个二十岁,我今天非和你打一架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