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廷当然知道这些,他是先入为主,钻进了牛角尖:以为吕呈龙说的国外仿,指的是现代仿。
但这么一来,这玩意还能能值几个钱?
越往深里琢磨,刘昭廷心里越慌。想想当时,陈伟华问他几成把握,他是怎么说的?
至少九成。
但现在呢?
不但让国内最顶级的瓷器专家做了鉴定,甚至还在国内最权威的研究机构做了检测,结果还能有假?
一时间,刘昭廷都不敢看陈伟华的眼睛。
陈伟华双眼赤红,心里窝了一团火。
他是挺有钱,但再是有钱,也不能几百万几百万的打水漂。
而与之相比,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最后的真相:外国仿?
客户可不会管这东西仿得有多像,只会笑他有眼无珠,竟然连国瓷和外瓷都分不清。
所以,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被同行笑死?那些大客户,那些老朋友,哪个还敢跟他做生意?
越想越气,陈伟华恨不得给刘昭廷两耳光。
正气得要吐血,电话“叮零零”的响了起来。
陈伟华瞄了一眼,看是司机打来的,连忙接通:“阿俊,点咩?”
“陈生,那个人跑了!”
哪个人?
卖给他笔洗的那个农民?
陈伟华都愣住了:“阿俊,你讲咩呀?”
“陈生,那人是个骗子!”
像是在爬楼,司机喘着粗气,“那间病房里,那张病床上,今天换了另外一个女人:但一模一样的病,一模一样的名字。陪着他的男人也叫段经纬,也是河北人,但比卖给我们笔洗的那个人老了十岁……”
“我问他们,他告诉他:有人给了他们十万块钱,冒充了他们的身份!”
陈伟华两眼怒突,额头上青直跳:“刘生(刘昭廷)与沈老板(饶玉斋的沈颂才)都托了关系,点会搞错?”
“陈生,他们只是托了关系,打了个电话而已。就算他们请医生来问,也问不到什么:这伙人在同一间病房开了两张床,就挨在一起。如果是查房的医生来,段经纬的老婆的病床上就躺段经纬的老婆,医生一走,就躺的是他们的同伙……”
这是伙老千?
这是个天仙局?
而且,是专门针对他的局……
突然,脑海里闪过了一道光,陈伟华猛的拔高音量:“阿俊,去希尔顿,去查刘义达……”
“陈生,我就在酒店,那个刘义达,早上已经退房了……”
稍一顿,电话里传来一声叹气声,“我给经理给了一千小费,看了一下监控:退房的时候,那三个人在一起……再往前,昨天晚上,他们也是一起回的酒店……”
哪三个人?
卖笔洗的农民,假扮刘义达的台湾胖子,以及,那个扒散头的女人……
哈哈,这是一伙骗子……这竟然是一伙骗子?
眼前冒起了金星,陈伟华眼前一黑,直挺挺的往后栽了过去。
秘书眼急手快,连忙扶住了他。
刘昭廷紧随其后,掐着他的人中。
鼻下一阵刺痛,陈伟华睁开眼睛,当看清刘昭廷的脸,无明火冲上脑门,他顺手就是一耳光:“扑街,吃屎吖……”
极脆,极响,打的刘昭廷猝不及防。
他愣在当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又一阵红。
这事怪不怪他?
确实怪:过于自信,保票打的太满。
但再是怪,也不能当这么多人的面,赏他一耳光?
你好歹是港商,两百万而已……
他咬着牙,刚要说什么,杨博笪使了个眼色。
这老港前前后后,给了他们三十多万,别说挨耳光,他就是啐你一脸,你也得忍着。
刘昭廷勉力的点了一下头,忍着怒火,硬是挤出了一丝笑:“陈生,你消消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陈伟华不但没消气,反而气的脸色发紫。
你以为,我气的是两百万?
两百万固然不少,但不至于让他当众失态,甚至于气的昏过去。
陈伟华气的是:这伙仆街,纯粹把他当成猴一样的戏耍。
如果这个局很是高明,他也不至于这么生气。但从头到尾,这只是个烂大街的骗局,却把他这个老江湖耍得团团转。
闯了半辈子江湖,却在小阴沟里翻了船,传出去,他还要不要脸,要不要在这一行混?
他更气的是:这个刘昭廷,还有这个杨博笪,把他当猪一样宰?
打问消息要钱,托关系也要钱,请专家还要要钱,当他是提款机一样。
但最后的结果呢?
冚家铲……
越想越气,胸口一鼓一鼓,像是要爆炸一样。突然,陈伟华站起来,抓起了桌上的笔洗。
“屌你老母……”随着爆骂声,笔洗砸了过去。
但刚刚才挨了一耳光,刘昭廷早有防备,猛的偏了一下头,又远远的跳开。
“砰……哗啦……”笔洗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包括吕呈龙,也包括两个研究员。
搞不懂这个港商为什么气成了这样,他们也没兴趣知道。
反正这个地方是不能待了,而且该帮的忙也帮了,该还的人情也还了。
吕呈龙起身告辞,两个研究员紧随其后。
杨博笪无奈一叹,说了声抱歉。
他也没想到,最后会闹成这样。
当然,钱已经进了口袋,退是不可能退的。
转着念头,他站了起来,准备送一送吕呈龙。
几人起身,临路过时,下意识的瞅了瞅墙边的瓷片。
七破八碎,大小不一,碎了一地。
就只是顺带着瞅了一眼,都迈了过去,眼前一闪,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蔡研究员眯住了眼睛。
等等……哪来的金光?
咦,好像不对……
他不由的一顿,猛的回过头,又扭着脖子,往左偏了一下,又往右偏了一下。
突地,蔡研究员的瞳孔微微一缩:“吕所,董老师,你们稍等一等……”
两人转过身时,蔡研究员已蹲下身,捡起了一块瓷片。
然后照着灯,左右翻了一下,表情说不出的古怪:“吕所,董老师,你们看?”
起先,两人还一头雾水,但随即,齐齐的一怔愣:侧光的那一下,青釉底下闪过了一道金光。
而且红的耀眼,像极了玫瑰金的那种颜色。
但这是仿天青釉,哪来的这种呈色?
狐疑间,两人仔细一瞅。起先没瞅到,但换了一下角度,偏了一下光,霎时,一顿金彩的光芒刺入眼中。
两人齐齐的瞪圆了眼睛:青釉底下,好像盖着一层金彩釉?
咦,这不就是叠彩,叠釉,叠金?
奇了怪了?
因为从宋到民国,不管是真汝还是仿汝,肯定不会用这个工艺。
但这不是重点:而是透过断茬,表层青釉的反面呈色:青的发蓝,近似于蓝绿。
甚至不用放大镜,就能看出糯米粥状的瓷胎断层中,那些蠕虫状的气泡链孔隙。
三人都是顶级的鉴定家,更是国内排名前列的瓷器研究专家,只靠这些特征,他们就能断个七七八八:
这种施釉的工艺,怎么像是日本酒井田的隐金手?
关键的是这个胎质:越看越像是有田烧的单元配方胎?
以及这个青釉叠金釉,摆明是没掌握仿汝瓷天青釉的工艺,甚至于掌握了但还没研究明白,只能另辟蹊径,独创的施釉技术。
似是不敢置信,三人头对头,琢磨了好一阵,然后你看看,我看看你。
懵逼树上懵逼果,懵逼树下你和我,一时间,三个人面面相觑,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以为,他们懵的是:这竟然是日本仿,这竟然是有田烧?
屁。
这哪怕是美国仿,都不至于让他们惊讶成这样。
三个人不可思议的是:怎么能这么巧?
愣了好一阵,吕成龙一脸古怪:“老蔡,老董,还记不记得:昨天小林打电话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只隔了一天,哪能那么快就忘掉?
蔡研究员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好像说是日本仿,天青釉?”
“对,还说虽然是有田烧,但仿的特像真汝……哦对……”董研究员猛的想了起来,“也是笔洗……”
所以呢?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关键的是:林思成说的很清,他花了整整八百万……
回忆一下:认识这么久,这小子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生意?
不对,不能这么说。
说准确一点:认识这么久,这小子什么时候走过眼?
三个人面面相觑,看了看手中隐泛金芒的瓷片,又瞅了瞅五官狰狞,恨不得吃人的陈伟华。
隐约间,他们好像猜到,林思成为什么敢出八百,买一件日本仿。
沉默了好一阵,蔡研究员指着瓷片,压低声音:“和仿天青釉,还是有田烧?”
吕呈龙和董研究员齐齐的点了一下头:废话,特征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
蔡研究员又指了一下瓷片:“叠彩,叠釉,叠金,这应该是酒井田的隐金法吧?”
不然呢?
数遍中国历朝历代,就没听过青釉底下叠金釉的?
“主要这个是年代……”蔡研究员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明末清初的有田烧,还是酒井田?”
吕呈龙和董研究齐齐的叹了一口气:谁说不是呢?
还有更关键的是一点:哪个时间段,只用单元配方烧瓷,且只用瓷石的,就只有日本。
因为日本只有瓷石,没有高岭土。明治时期,他们想弄二元配方,也弄不出来。
这就等于,这件笔洗,是日本明治仿的可能性又大了一分。
所以,他们叹的就是这个:如果是清初还好,基本已到了第三、第四代酒井田。
如果是明末,那至少也是二代。更说不好,是初代。
初代是什么概念?
日本瓷圣的仿汝瓷天青釉,这玩意绝对是开创日本历史先河的产物,妥妥的日本国宝。
如果拿到日本,信不信能让日本考古界、史学界炸锅。
这位陈总倒好:咣啷,顺手就是那么一下?
三人齐齐的一叹,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依旧气的脸色铁青的陈伟华。
砸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