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三指着对面的桑塔纳:“你去问小武:人是他跟的,从饶玉斋跟到了饭馆,他跟了几分钟?这中间,有没有看到那人拿罗盘?”
胖子瞪着眼睛,嗫喏无言:这他妈得脑子里装台电脑?
“他手上锈有多少,有多深,我就不说了,我说说他手上的茧……”冯老三摊开右手,“这里……这里……这里……这里……关键的是,茧里的锈色:指节那一段是黑的,小拇指侧面那两块,是蓝的……”
“阿琴,你是锔瓷的高手,你给胖子说说,这代表着什么?”
女人蠕动着嘴唇,说不出话来:胡海只是不会,又不是不懂?
只有补大膝,才会在指腹内侧留下茧。只有补绘彩瓷、补绘青花,才会在小拇指外侧压出茧来。
她学艺快三十年,也就勉强玩一玩大漆,彩瓷和青花别说补,试都不敢试。
再回忆回忆那人的面貌:顶天了二十出头……
“他走的时候,饶玉斋的万有年连着给他鞠了两个躬。我当时还想,他是不是已经把我们给点了,所以等他离开后,让小文去套问了一下。你们猜,我问到了什么?”
稍一顿,冯老三用力的呼一口气,“他为了能看到咱们那樽笔洗,刚进门,就把饶玉斋的那樽紫砂蓝釉壶给点了:民国李宝珍……关键的是:他压根都没上手,甚至离着五六米,就隔着玻璃柜看了一眼……”
话还没说完,女人和胖子猛的抬起头:这怎么可能?
内行人都知道,饶玉斋的那樽壶是个老仿。特意去看过的行家不是一个两个,却没人知道从哪来的,更没人知道是拿谁的手艺仿的。
因为那壶自从进了柜子就没出来过,更因为没人能做到:只凭眼鉴,就只隔着柜子看,就能断出一件东西的年代、产地,乃至手艺特征。
那小子又不是饶玉斋老板的爹,沈颂才当然不可能拿出来给他看,那他是怎么断出来的?
看两人被吓住了一样,冯老三又叹了口气:“老胡,你一直说我胆子小,说我怂,一遇事就退,跟着我太窝囊。”
“行,今天我硬气一回:那人应该还在市场,你去,带着你找来的这几个人,把小武小文也带上,把今天这口气出了……”
胖子的瞳孔一缩,脸上的肥肉直抽抽。
他是有的时候冲动些,但他又不傻?
退一万步,这半辈子的江湖难道是白混的?
会鉴,会补这两点都不提,甚至把老冯说的会拳脚也当放屁,就说那一道甲丘印,就说他弯都没带拐一下,就破了老冯的三才阵,这他妈得是个什么人?
哪怕他是从娘胎里开始学的,前提是不是得有人教?
来,就他这个年纪,就这手寻龙分金的手艺,能把他教成这个样子的,得是什么人?
他甚至怀疑,今天但凡动这人一根毫毛,不到明天天亮,自己身上就能多几个窟窿……
胖子一声哀吼:“干他娘?”
打了半辈子的雁,顺风顺水,无惊无险。眼看要金盆洗手,却被鹰给盯上了?
而且是大到没边,一口就能把他们给生吞,连毛都不用吐的那种……
女人也很想这么骂,她咬着嘴唇:“不能杆子硬(背景深厚),就硬拔蜡(黑吃黑)?”
“他什么时候硬拔了?”
说到一半,冯老三才反应过来,拍了一下额头:怪自己没说清楚。
“阿琴,其实我和你一样:吃饭的时候,我都还在想,招子再亮(眼力好),彩子再远(鉴术高),但年龄摆在这里。咱们那硬片(瓷器)还不是一般的硬(仿的像),这小子是不是在诈我们,想顺路打点秋风?”
“但我只是想了一下,他就像是会读心术,当场说了两字……”冯老三比划了一下,“和仿!”
像是触了电,女人和胖子猛的一颤,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数遍整个京城……哦不,数遍全中国,能猜到那东西是从哪来的,绝不超过两巴掌。
这还要算上故宫这样的地方,包括圈子里牛逼哄哄,名气大到炸天的这些大师、行家,把笔洗摆他们面前,明着告诉他们这是日本仿的,他们敢不敢信?
因为这东西压根就没在国内出现过,就没人见过,他们怎么认,怎么鉴?
那为什么这个人就可以,一针见血,直指本源?
“是不是不敢信?还有更不敢信的……”冯老三苦笑了一声,指了指女人,“她知道你是福建人,更知道,你学的是沪上陈三笑檀木榫卯胎骨,大漆仿釉做旧的手艺……”
稍一顿,他又一指胖子:“更知道,老胡你是广州西关学的艺……”
女人愣住,过了好久,才像是机器一样,愣愣的抬起自己的手。
然后,就呆呆的盯着,一眨不眨,一动不动。
素未谋面,压根就不认识,他凭什么能一口出断出自己的根脚?
因为可以听口音:在高手的耳中,哪怕是普通话的来源地河北滦平人,只要说普通话,照样带着口音。
更可以看手艺:他连青花都能补,何况自己这点微末手艺?
一看锈色和深度,一看长茧的位置,就能判断自己的修复特点,乃至师承何处……
胖子更是被惊的不要不要的。
民国时期的古董商,扛旗的有四派:北有靳伯声(活跃在BJ,天津),东有姚淑来(张静江妻弟,活跃在上海),西有戴润斋(活跃在欧美),南有卢琴斋(广州,香港)。
想贩你得先收,想收你得会鉴,至少保证要尽量少打眼,少收假货。所以可以这么说:民国时期排得上号的顶级鉴定家,都和这四位合作过。
稍差一点,能称得上高手的鉴定师,有近半都在这四家的商会和行档中当过学徒。因为侧重点不同,各行鉴术各有特色,在哪一行学的手艺,就被称为哪一派。
民国初,胡胖子的爷爷在卢琴斋设立在广州的卢吴分公司当学徒,大概三十年代,成为朝奉。解放前逃到香港,之后被人设局导致破产,举家逃到了台湾。
而当时卢吴广州分公司,就在广州荔湾区。但这是后来改的名字,民国时,那儿叫西关。所以,胡胖子的爷爷是正儿八经的广州西关派。
但问题是,胖子的手上可没有女人手上那么深的锈,更没有什么茧?
他只是到摊上去看了两次,但不管是哪一次,都是演戏而已,压根就没用过什么鉴术,就只是装模作样的在手上拿了拿。
所以,那人怎么看出来的?
越想越觉得不对,像是被女人传染了一样,胖子也愣愣的抬起手,呆呆的看着。
好久,像是牙疼一样,他倒吸一口凉气:“不应该啊?”
女人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应该的。
十有八九,是胖子演戏的时候露了痕迹:比如顺序,比如角度。
顶尖的高手只需一眼,就能判断出,你承的是哪一派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