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几位都没有在意,唯有林思成,好像很意外,没料到弹出来的音质会是这样似的,下意识的皱起眉头。
看他直戳戳的盯着自己,女演员还以为自己弹错了,努力的回忆了一下。
没错啊,就是这几个音阶?
正狐疑着,林思成盯着她按着琴柱的手指看了看:“周老师会五弦阮琴?”
演员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的林老师!”
说准确点,她之前是阮琴师:高、中、次、低,包括建国后逐渐没落的五弦阮咸,她全都会。
差不多是三年前,五弦琵琶开始复兴,团里却没人会弹。
都是弹拔乐器,无论是造型还是发声原理,和五弦阮咸大差不差,只是技法稍有不同,团长就让她试了试。
结果她上手极快,自此后,就多了一项兼职:五弦琵琶师。
但用的极少,哪怕在中央歌舞团,一年到也头弹不了几次,练得自然也就少,难免生疏。
她以为林思成听了出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林老师,对不起,长时间不弹,有些手生……”
林思成笑了笑:“没事,只是打谱,音准就行!”
只是个小插曲,林思成继续。照着纸念了两段,又让琴师弹了四五遍,但并没有做大的修改,依旧只是调整了一下节拍。
然后,他又拿起另一张。
肖以南眯着眼瞅了瞅:这一张多了两行。
最上面是填有音阶的五线谱,下面写了几行半字谱的谱字
除此外,旁边又标了一行汉字:宋,《洛阳春》。
肖以南怔了一下:《洛阳春》她知道,唐代的民间曲子词。好多诗人都填过词,最有名的数唐代岺参和宋代欧阳修。
不过原曲在国内已经失传了,听说韩国有遗谱,但并不记得有人翻译和复原过。
那林思成拿的这两段,是从哪来的?
知道她在狐疑什么,刘郝压低声音:“朝鲜《乐学轨范》收录有《洛阳春》曲,林思成临时译了两段。”
啥东西?
肖以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临时?”
“对,临时!”刘郝点点头,“上午临时译的!”
那可是燕字谱?
什么时候,音乐史专家看了都挠头的鬼画符,说译就能译了?
离的有些远,她眼睛又有些近视,顶多也就能看清大一些的汉字,音阶看的不是很清楚。
仔细瞅了几眼,着实看不清,肖以南微一倾身:“李教授,万主任,这两段译出来后,你们看了吧?”
两个人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看倒是看了,但研究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有人译燕字谱,是直接搬过来就译的?
要说译的对不对,他们肯定倾向于不准。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林思成用民间的曲子词,给宫廷燕乐大曲配乐?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在大会堂唱十八摸,两者中间隔的不是代差,而是鸿沟。
看两人谁都不说话,肖以南大致就明白了。
基本和她猜的差不多:驴唇不对马嘴,生搬硬凑。
不多,依旧只有两段,林思成没怎么改,只是让琴师弹了两遍,就记到了空谱上。
然后,他拿起了第三张。
和上一张一样,先是几行看不懂的谱字,然后是五线下谱,最底下则是汉字标注。
肖以南仔细瞅了瞅:唐,《春莺啭》。
和《洛阳春》一样,给《春莺啭》填过诗和词的人很多,数唐代张祜最为有名。
这个倒是没有彻底失传,宋代的《乐府诗集》,《陈旸乐书》,乃至日本雅乐典籍《仁智要录》中都有遗谱记载。
当然,同样是难辩难认更难译的燕字谱。这张纸上面既然有五线谱,肯定是林思成临时译的。
而与之相比,这个要比上一张的《洛阳春》好接受的多:至少文献中明确记载,《春莺啭》为唐代燕乐中的软舞配乐,和《六幺》算是同宗同源。
依旧只是两段,同样没怎么改,弹了两遍后,林思成填到了谱上。
然后是第三张。
这一张没有谱字,开始就是五线谱,但下面的汉字备注极多。
直觉不大对,一群人齐齐的瞄了一眼,等看清最下面的那行备注,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白朴,《梧桐雨》……这是什么?
感觉有些眼熟,努力的回忆了一下,任卓皱了皱眉头:“好像是《唐明皇秋夜梧桐雨》?”
嗯,名字怎么这么长,跟折子戏似的?
咦,不对,折子戏?
李敬亭猛的愣住:这是元杂剧?
好家伙……林思成拿这个,给《绿腰舞》配乐?
不怪他震惊:这两种,压根就不是一个东西。
结构不同、本质不同、核心不同、载体不同,乃至于表演形式、叙事模式、乐器、律制,甚至功能统统不同,林思成怎么把这两种东西联系到一块的?
关键的是,这两段曲段,也就是纸上那两段五线谱,他是靠什么译出来的?
唱腔、曲牌、更或是锣鼓,或板眼伴奏?
一点儿不夸张,一群专家被震的七荤八素,目瞪口呆。
因为这已经不是可不可能,离得有多远的问题,而是隔着好几个维度。
就感觉说不出的滑稽,甚至于,颠覆了以往的认知……
愣了好一阵,直到林思成说了一声“OK”,拿起笔填谱,几个人才反应过来:译好了?
定眼再瞅,有一个算一个,无一不是一脸古怪:这次林思成填的不是无线谱,而是张空白的白纸。
前面是序号和段号,然后是汉字:匡七|台七|匡匡七|台匡|……
都是行家,一眼就知道,这是戏剧中的锣鼓谱:匡是大鼓重击,七是板鼓点击,台是小锣轻敲。
从戏剧中译出锣鼓谱,一点儿都不奇怪。他们好奇的是,林思成准备用什么办法,把这一段拼到舞曲当中?